首发立秋纪事

◉ 王綮（河南郑州)

节令这物事，像是潜入人间的一股潜流，无声息地润了颜色，移了寒热。

昨天立秋了，立秋后，天光确乎不同了。虽则暑气还未肯遽然收兵，但日光里分明添了一缕薄脆的金，落于青石板上也不似先前那般烫眼了。树叶子虽则还裹着一身浓碧，风来时不复哗啦啦喧嚣摇荡，倒是多了一分沉着之态，悄然挺着背脊，似在等着甚么。

蝉声在此时最是缠绵悲切。仿佛深知夏已到了尾声，便越发拼了命，要把胸腹间残存的气息一丝丝呕出来，织成一张声的网，笼罩在庭院上空。鸣叫里透着一股子枯涩，直直地钻进人耳蜗深处。仔细听去，声音已不甚健旺饱满，竟透出点虚空的金屑的意味来了。这声音像极了时光行路的跫音，一步紧似一步地催着人：日子在簌簌落，夏去秋来是不好逆转的了。

人身上那股子倦意被风一吹，竟倏然松动了。夏衣里沉潜着汗渍，此时亦变得稀薄。午后的光染上皮肤的感觉，如同温水煮蛙后渐趋和缓的汤水，慢慢消退了那份灼烫。人的气息仿佛也跟着舒缓下来，胸中那股焦躁被拂得轻了，薄了。风是清朗朗的，顺着衣袖滑入，微微生凉，竟有种近乎透明的质地。行走的躯体亦不觉挺拔了些，像卸下了无形的镣铐。

乡人从田埂上走过，身影在初熟的稻浪中显出清瘦的轮廓。稻穗沉甸甸地垂首，穗尖悄然染上了金黄。他们立在田头，手捧起一把谷粒仔细端详，指肚轻轻摩挲着籽粒的圆润与硬度。眼神里不见欢喜，也无忧愁，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自然而然之事——时候到了，天地的许诺正一分一分地在土里兑现。

“立秋啃秋，不咳不愁……”这俗语自有它熨帖的心意。

暮色渐浓时，蝉声是彻底沉寂了，不知是尽了力气，还是终于识趣。凉意却浮上来，温柔地缠绕在人的四肢上。仰头望去，天空显得疏阔无比，云絮也走得爽利了，似乎要把空间腾给更高更远的事物。夜风掠过肌肤时，如清泠之水，无声无息便洗涤了白昼残留下的燠热。庭院里几棵老树的叶片窸窣低语，在星月的注视下，它们仿佛正酝酿着改变颜色的计划。

这光景令人莫名觉得安稳。秋的序幕已然拉开，人间烟火气里悄然浮涌的丰熟气息似潜流一般温吞吞地向前涌进。节气不是日历上冰冷的字眼，是刻进骨头的基因密码，它催动草木，也调顺人心，悄然将生命的律动织入天地间永恒的韵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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