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散文：原来已是秋天丨王仁爽总编推荐

◉ 王仁爽（辽宁)

◉王仁爽（辽宁）

"秋训：禾谷熟也。"指尖抚过泛黄《月令》的瞬间，窗外的月光正漫过白杨树的枝桠，在青砖地上织出细密的银网。这缕清辉与书页上的墨香缠绕着，恍惚间将我带入一场绵长的梦——梦里没有惊雷般的顿悟，只有秋虫细碎的啮咬声，将北方的时光啃出细密的齿痕。

推窗那刻，月光像被风揉碎的冰碴，簌簌落在四合院的青瓦上。我总在这样半醒半醉的时辰与梦境短兵相接，方才枕上的幻影尚未褪色：一条蜿蜒的砖砌回廊，檐角铜铃在虚空中轻响。脚步声自远而近，是布鞋踏在冻土上的闷响，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让我再走一遍吧。"躺回床榻时，我听见自己这样呢喃。果然又坠入那片氤氲着柏枝香的空间，廊柱上的红漆已褪成铁锈般的褐，唯有自己脚步的回声愈发清晰。每一步都惊起细小的尘土，在光柱中跳着胡旋舞。忽然记起幼时在恭王府看到的砖雕，那些凝固在墙面的葡萄，是否也曾在这样的回廊里数过更漏？

转过第九道弯时，衣袂带起的风掀开了墙角的竹帘。满目白杨叶如倾倒的银币，阳光穿过层叠的黄叶，在地上织出流动的鎏金。原来出口处藏着整个秋天，而我竟在迷宫般的回廊里，走过了整个盛夏。

晨起时，窗台那盆墨菊突然开了。细长的花瓣上凝着霜花，像美人垂落的泪。这让我想起《齐民要术》里记载的"秋菊有黄华，必伴初霜"，可今晨分明是晴空如洗。或许植物比人类更懂得时间的褶皱，它们在地下延伸的根系，早已触到季节更迭的暗流。

书房的榆木桌上，镇纸下压着未誊完的《秋声赋》。欧阳修写"草木无情，有时飘零"，可我的钢笔尖总在"人为动物，惟物之灵"处洇开墨团。窗外银杏叶簌簌落下，一片正好卡在窗棂的万字纹里，像枚天然的书签。

午后去供销社买秋菜，路过巷口的糖炒栗子摊。铁锅里的黑砂翻滚着，裹着焦糖的栗子裂开笑口。卖栗子的老人说今年收成好，栗壳比往年更厚实。我忽然想起《农政全书》里记载的"栗种三年乃实"，这些裂开的果实里，是否也藏着三年的北风与月光？

在古玩市场淘到半块残砚，端石上隐约可见"大清乾隆年制"的刻款。店主说这是北方歙砚，石质刚硬如铁。我用手指摩挲着砚台边缘的磕痕，仿佛触到某个举子在秋夜研墨时，突然被更漏惊散的思绪。

家中那只脱釉的磁州窑碗，此刻正盛着满碗的柿子酱。橙红的果肉沉在碗底，像散落的星子。记得去年此时，祖母总用这样的碗给我盛冰糖山楂羹。她说秋燥易伤肺，山楂要选燕山的野果。如今碗还在，盛羹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

书柜顶层藏着个杉木箱，里面是祖父的遗物：一匹靛蓝土布，两副铜镯，还有本泛黄的《黄帝内经》。昨夜翻看时，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从书页间滑落，叶脉里还凝着三十年前的秋阳。

黄昏时总听见楼下传来《塞上曲》的琵琶声。循声找去，原是位穿靛蓝布衫的姑娘在练琴。她指下的雁鸣时而急促时而悠长，仿佛真有群鸿掠过草原。我站在白杨树下听完整曲，发现她总在"惊起"那一段微微皱眉。

夜读《燕京岁时记》，见"秋音主肃"之说。可我的唱片机里正转着马头琴的《万马奔腾》，琴声如泣如诉，却听不出半分悲切。或许真正的秋声不在琴弦，而在晾衣绳上滴水的棉袄，在晚风里摇晃的空酒瓶，在突然静默的电话那头。

昨夜风急，晨起见檐角挂着串冰凌。用搪瓷缸接了，听"叮咚"声里混着远处工厂的汽笛。这声音让我想起大兴安岭的伐木声，秋日里工人们唱着号子，斧头与松木相触的声响，和此刻缸中的涟漪何其相似。

周末去郊外采风，山道上满是掉落的松塔。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走在碎玉铺就的路上。半山腰有座荒废的驿站，石墙上"秋闱考生止步"的刻痕已被风雨磨平。我忽然明白，那些在回廊里徘徊的脚步，原来都是寻找出口的旅人。

归途经过一片玉米地，沉甸甸的棒子压弯了腰。农人说这是"寒露粮"，要赶在初雪前收割。我蹲下身抚摸玉米叶，锋利的边缘在掌心划出细痕。这疼痛让我想起《诗经》里的"八月剥枣"，原来三千年前的北方秋天，也这般锋利。

暮色四合时，收到母亲寄来的包裹。打开是件手织的毛衣，针脚里还缠着几根金黄的麦秆。毛衣内侧绣着行小字："秋凉添衣"，针法歪斜却温暖。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这次它带着高粱地的香气。

原来秋天早已潜入北方的褶皱，在胡同的转角处，在砚台的墨痕里，在琴弦的震颤中，在母亲寄来的毛衣上。它不似春日那般惊心动魄，却如老酒般在时光里慢慢渗出醇香。当我终于在某个清晨发现，案头的墨菊与供销社的栗子同时染上秋色，才惊觉自己早已成为北方秋天的一部分——就像那些在回廊里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脚步，最终都化作了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在北风中打着旋儿，落进记忆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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