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赫图阿拉的秋声(散文)
举报◉ 王仁爽(辽宁)
九月的晨雾还未散尽,我们便踩着露水出发了。车窗外的白桦林渐次染上金黄,像谁打翻了调色盘,将青黄相间的颜料泼洒在山野间。儿子坐在后座,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薄薄的纸页里藏着整个秋天的重量。
赫图阿拉村藏在群山环抱的褶皱里,像一枚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玉佩。当青砖城墙蓦然出现在视野中时,连风都放轻了脚步——那城墙并非规整的矩形,而是依着山势起伏,砖缝里生着暗绿的苔藓,偶尔露出几簇野菊,金黄的花瓣上还沾着夜露,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城门上的铜钉泛着幽光,像是被无数双手抚摸过的老银器,每颗钉帽都凹下去浅浅的圆痕,仿佛时光在这里按下了无数枚指纹。
我们跟着人流穿过瓮城,忽听得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原是几位身着满族旗袍的老者,正用木勺舀起清冽的井水,水珠顺着银勺滚落,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星子。"这口井五百岁了。"守井人用布满皱纹的手抚过井沿,"当年努尔哈赤就是饮着这井水起兵的。"我俯身望去,井水如镜,倒映着头顶四角的天空,恍惚间似见有旌旗猎猎,马蹄声踏碎晨雾。妻子掏出水壶接了半壶,递给儿子:"尝尝龙兴之地的水。"少年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一滴水珠顺着下巴滑落,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正午的太阳爬上汗宫大殿的飞檐时,我们在八旗衙门前的老槐树下歇脚。这树足有三人合抱粗,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枝头却挂满红彤彤的山楂,像一串串燃烧的灯笼。卖糖葫芦的老汉支着草靶,上面插满晶莹的糖串,糖壳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尝尝,这是用古法熬的糖!"他说话时,嘴里漏出颗金牙,晃得人眼晕。儿子咬下第一口时,糖壳裂开的脆响惊飞了树上的麻雀,酸甜的气息在空气中氤氲开来。妻子忽然轻声说:"你小时候也这样,举着糖葫芦满院子跑。"少年低头笑了,嘴角沾着糖渍,像只偷吃蜂蜜的小熊。
日头西斜时,我们登上了汗宫大殿的台阶。殿前铜炉里香火未绝,青烟袅袅升向天际,在夕阳里扯出淡金的丝缕。儿子站在当年努尔哈赤坐过的石椅前,手指轻轻抚过椅背上的龙纹——那龙首高昂,鳞片雕得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山风掠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卷起殿角悬挂的铜铃,叮咚声里混着远处传来的满语歌谣,像是从时光深处飘来的絮语。那一刻,我忽然看见时光重叠——四百年前的少年可汗是否也这样站在此处,望着同一片群山,胸中燃着灼热的火?
"爸,妈。"儿子转身时,夕阳正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我想给奶奶打个电话。"我们相视一笑,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下山时,他主动提起了最重的行李包,步伐比来时多了几分笃定。
暮色四合时,村口的石碑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上书"赫图阿拉"四个大字,笔锋遒劲如刀刻。我伸手触摸那些凹凸的笔画,仿佛触到了历史的脉搏。归途的车上,儿子靠着车窗睡着了,录取通知书静静躺在他膝头。妻子轻声哼起满族小调,旋律在颠簸的车厢里起伏,像一条温柔的小河。
山间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蜿蜒的山路上。我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我的孩子将带着龙兴之地的水土,走向更辽阔的天地。而此刻,我们只是三个被月光浸透的剪影,在历史的褶皱里,轻轻收藏了一个秋天的故事。
海西文学网



点赞关注,欣赏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