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杏黄时节

◉ 君子（四川）

秋深了，建设路两旁的银杏树便黄了。先是树梢上几片叶子怯怯地染上淡金，继而整条街便如被泼了浓彩，一夜之间，满目皆是澄黄。

我每日上下班走过这条街，眼见那黄色一日深似一日。初时还带些青绿，后来便纯粹起来，黄得极是干净，极是彻底。这黄色不似春花那般轻佻，亦不似晚霞那般凄艳，它自有一番沉着的气度，仿佛积攒了整整三季的光阴，才肯在这深秋时节尽情绽放。

风起时，叶片便纷纷落下。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儿，不慌不忙，像是极有把握地投向大地的怀抱。行人走过，脚下便发出细碎的声响，是枯叶被踩碎的声音，清脆而又寂寞。小孩子们却欢喜得很，专拣那叶子厚实处去踏，听那“咔嚓咔嚓”的响动，便笑得前仰后合。他们的欢笑声与叶片的碎裂声混在一处，竟生出几分热闹来。

树下常有老人驻足。他们仰着头，眯着眼，看那叶片一片接一片地脱离枝头。他们的神情很是平静，既无悲戚，亦无欣喜，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极寻常又极不寻常的事。看久了，便慢慢走开，去往它处，留下满地金黄。

在这个时节，银杏果渐渐成熟了。银杏果也叫白果，有润肺止咳、舒筋活血的功效。我常常看到三五成群的中老年人，有的攀上树枝亲手采摘，有的拿着竹竿或长棍轻轻敲打，待果子簌簌落下，便俯身拾捡，装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带回家去食用。

只是，每当看到这样的场景，我总忍不住为那些攀在高处的老人担心，生怕他们一不小心失了平衡。而那些挥动的长竿，在收获果实的同时，也仿佛不经意地打散了这一季的宁静与美好。

树上的叶子一日少似一日，枝桠渐渐显露出来，瘦硬地划破灰白的天空。而地上的黄叶愈积愈厚，行人走过，便带起一阵小小的旋风，叶片随之起舞，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最妙的是雨后。湿漉漉的叶片贴在柏油路上，构成一幅抽象的画。天色晦暗，而那杏黄却愈加鲜明，仿佛自身能发光似的。这时走在街上，恍如行在一片金色的梦境中，连心绪也不由得明亮起来。我有时在想，就让这样的金色保留下去该多好，可惜的是几天之后，便被环卫工人清扫而尽，街道又恢复了原有的水泥地砖冰冷的模样。

杏叶落尽之时，冬天也就真的来了。光秃的枝干在寒风中默立，显得格外坚韧。我知道，它们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来年再次绽出嫩芽，重复那由绿转黄的轮回。

年复一年，杏叶黄了又落，落了又黄。而看杏叶的人，却已换了几茬。

2025年10月22日于东河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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