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淡淡的香水味

◉ 陈金翰

淡淡的香水味
文/醉墨
她跑着，简直不像是在跑，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身后推着，踉跄地，不管不顾地往前冲。那秋风是蛮横的，并不凛冽，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潮气，一阵一阵地，毫无章法地扑到她的脸上、颈上。细细的雨，算不得雨，只是一片迷迷蒙蒙的，悬浮在空中的湿意，将她额前的碎发黏成一绺一绺，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头顶上的乌云，是那种沉甸甸的、饱含着更多水分的铅灰色，就那么盘桓着，不响一声雷，也不见一丝光，只是沉沉地压着，仿佛天与地之间的空隙，都要被它填满了，挤没了。
余晓晓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主教学楼，那灰扑扑的、此刻却显得无比遥远的主教学楼。她的肺叶像一架破旧的风箱，急促地拉扯着，吸进去的是凉薄的雾气，呼出来的是滚烫的白气。脚步踏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发出一种沉闷而黏腻的声响，“啪嗒，啪嗒”，这声音混着耳畔呼啸的风声，成了这寂静的、被乌云笼罩的午后唯一的节奏。
就在这近乎麻木的奔跑中，在又一团湿冷的空气涌入鼻腔的刹那，一丝极细微的、异样的气息，忽然像一条滑腻的小鱼，钻了进来。
那是一缕香水味。
淡淡的，几乎要被风雨的气息立刻吹散。那不是任何一种她所熟知的、甜腻的花香，也不是清冽的草木之气。它更像是一种记忆的薄片，一种旧日的光晕。带着一点点皂角的干净，又有一点像老衣柜里，母亲放在衣服间的、那种廉价的、椭圆形的白色香皂的味道；可细闻下去，那干净的底子里，又隐隐透出一丝极幽微的甜，不是糖的甜，倒像是晚香玉在夜里悄然吐露的第一口气息，被月光滤过了，只剩下一点影子般的余韵。
这味道太淡了，淡到余晓晓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是奔跑时大脑缺氧产生的幻象么？还是哪个匆匆擦肩而过的女同学留下的？她分辨不出。可就是这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却仿佛拥有奇异的重量，在她狂奔的、紧绷的世界里，轻轻地，按下了一个暂停的键。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阴天，她伏在外婆的膝头。外婆的身上，就是这样的味道，干净的、带着些许皂感的，却又温柔地包裹着人的味道。那时候时光很慢，慢得像屋檐下将落未落的雨滴。外婆的手，干瘦而温暖，一下一下，抚过她的头发……那是一个多么安稳的、可以放心沉睡的世界。
她也想起一本鲁迅写的白话文小说《狂人日记》，是在图书馆最角落里翻到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翻动时，便有这样一种混合着时光尘埃的、淡淡的馨香散发出来。书里夹着一片压得平整的枫叶标本，叶脉如蛛网般清晰。她当时还想，这书的主人，该是个怎样安静的人呢？那枫叶红得那样沉静，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诗。
这淡淡的香水味，此刻就成了那干瘦温暖的手，成了那泛黄书页的气息。它在这风雨泥泞的途中，毫无预兆地，为她开辟出一个宁静、干燥而温暖的角落。她的脚步不曾停下，心却奇异地恍惚了一下，仿佛在那一瞬间，挣脱了这沉重的肉身，挣脱了这盘桓不散的乌云，去到了一个可以安然憩息的地方。
然而，风立刻又涌了上来，带着更浓的湿意。那缕幽香，就像一声极轻的叹息，刚被听见，便消散在无边的风雨里了，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前方，主教学楼的轮廓在雨雾中渐渐清晰，那现实的、必须奔赴的目的地，正张开巨大的口。
余晓晓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点恍惚，和那一点莫名的怅惘，统统压回心底。她加快了脚步，再一次，拼尽全力，向着那铅灰色的、盘桓不散的天空下，飞奔而去。只是那淡淡的香水味，却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被她藏在了这个狼狈的秋日下午的最深处。

(乙巳深秋，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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