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等待雨中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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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雨中的重逢
文/醉墨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只是这么淅淅沥沥的,像一张织得极疏的灰网,漫天地张着,网住了楼群,网住了行道树,也网住了这个午后全部的声息。她,就悬坐在那楼道口的边缘,一双脚空荡荡地垂着,仿佛下面是不可知的深渊。雨丝偶尔被风挟带着,拂上她的脚踝,一点冰凉的痒。
她手里握着一束玫瑰花,是那种最寻常不过的红。只是在这铅灰的底色里,那红便显得有些触目,像一小团凝固了的、无言的火。花瓣上沾着细密的水珠,颤巍巍的,欲坠不坠,仿佛是花自己在哭泣。
她的思绪,便也像这雨丝,绵绵密密,没有尽头。六年了。一个足以让少女成长为研究生的年岁。她想起他,那个在遥远地方的他。起初,是靠书信的。那种印着蓝色条纹的信笺,钢笔尖划过,会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个字都写得慎重而充盈。等待一封回信,是日子里的光;撕开信封时,手指会微微地发颤。后来,书信换成了手机,小小的屏幕,能瞬间传来他的声音,乃至他的面容。偶尔的视频电话,彼此看着像素构成的、略有延迟的影像,竟也会感动不已,仿佛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恩赐。科技缩短了距离,可不知怎的,那份郑重其事的、沉淀着时光分量的仪式感,却好像也随之淡了。
思绪飘飘荡荡,最终落定在更久远的从前。那是高中二年级吧,空气里都浮动着试卷与青春躁动混合的气味。他们并排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旧木椅上,一起读鲁迅。读《彷徨》,读《野草》。她至今还记得他读到“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时,那微微蹙起的、认真的眉头。那时的阳光,透过窗外的梧桐叶,在他年轻的侧影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就在那一刻,她心里蓦地升起一个极清晰、极坚定的念头:眼前这个蹙着眉头的男生,就是自己想嫁的人。那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如此不容置辩,像一颗种子,一经落下,便深深地植入了生命的土壤里。
六年了。土壤里的那颗种子,是在悄然生长,还是已被岁月的流水带去不知名的远方?她说不清。她只是在等待,等待着与那个在《野草》的阴影里被她认定的人重逢。可重逢之后呢?她忽然有些茫然。他们还会是当年那两个能为一句“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而心神激荡的少年么?他眼里的世界,和她此刻所研究的、充斥着精密数据与复杂模型的学术世界,又隔了多远的距离?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雨,依旧下着,不疾不徐。脸上觉得有些痒,她抬手去拂,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湿润。她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流了泪。那泪水混着飘来的雨丝,濡湿了她的面颊,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了。
她不再去擦,只是更紧地握了握手中的玫瑰。花茎上的刺,微微地陷进皮肉里,带来一种清晰的、近乎慰藉的痛感。她就这么坐着,悬坐在过去与未来的门槛上,任凭思念与惶惑交织成的无声的雨,将她从头到脚,淋得透湿。而那场期盼了六年的重逢,仿佛就在这雨的那一头,影影绰绰,既令人心颤,又教人不敢逼视了。
(乙巳深秋,作于湖南·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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