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孙会中丨秋深又闻桂花香（散文）总编推荐

◉孙会中（安徽） 

十月将尽的时节。午后的阳光，是那种失退了火热的、醇醇的，带着些微醺意味的金黄。懒懒地，斜铺过窗格，在书页上漾开一圈淡淡的、温润的光晕。我正对着一行诗句出神，一丝幽香，毫无征兆地，乘着那微凉的、丝绸一般柔滑的风，悄悄地探了进来。

初闻时，还有那么一种若有还无的飘忽。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只在门边倚着，恰若李清照词中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复景 。一份羞涩，一份好奇。似乎，还有那么一份灵快劲儿。它就在窗台转角处偷眼觑你，待你要看她时，她却一闪身，不见了。用手轻拂，分明还没走远。我放下书卷，深吸一口，那香气却又返来了。这回是清清楚楚的，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带着深秋水露的润泽，甜得是那般文静，那般雅致。此时，想起杨万里那句“不是人间种，移从月里来”的诗。这芬芳似乎不是闻到的，更像是听到的，是一支从遥远的仙宫飘降来的、清冽的洞箫声。桂花。对，正是被李清照夸为“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桂花香，是一份深秋的桂花香。

这香气，像一只无形而又温软的手，轻轻地将我一搭，我便不由得站起身来，踱到了楼下院中。那是三棵老桂树，就立在楼下的墙角，枝叶仍是蓊蓊郁郁的，苍翠得近乎于沉郁。小区里楼前道旁栽种着很多的桂花树，就数我家楼下的这三棵金桂香气最为浓郁。若不是今时的这阵阵香气，可能平时我几乎忽视了它的存在。“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这金桂的香啊，无形无势，但却能浸入到你身心的最深处。说它沁人心脾，却又不是那种霸道的、扑鼻的浓香。它从不招摇，常于“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中，徐徐地弥漫开来，充盈着整个天地。也许，桂花正是以它的这般无心之美，在向我们暗示一份禅意吧。

每逢秋深时节，那千万点金粟般的花，密密地藏在叶下。别看单朵桂花小如米粒，毫不起眼。但当成千上万朵一起开放时，整个世界都是它的。这份微小中的宏大，含蓄中的积累，以及平凡中的坚守，不正是“一花一世界”的明照吗？而那一粒粒的金黄，每一朵、每一簇，又何尝不是一份圆满的自足。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斑驳的光点，正照着一簇开得最繁的花。那小小的四瓣，润泽如玉，黄得那般纯粹，又那般谦逊。闻着这清远的香，心里关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触。春天里的那些花，像桃花、杏花，是喧嚷嚷闹着来的，满枝满桠，婉若一片烂漫的云霞，把整个生命都张扬给了世界。而桂花却不。它偏要等到这深秋季节，待到百花开尽，草木摇落，天地间渐渐有了些萧瑟的寒意之时，才这么静悄悄地开放。它的美，不在形，而在质；它的生命，不在于炫耀，而在于奉献。它似乎在提醒我们：生命最珍贵的馈赠，都只在此时此刻的当下。就像站在桂花树下深吸的那一口气，那个瞬间，便已是永恒。

风忽然大了一些，头顶的枝叶簌簌地响着，一阵细碎得几乎听不见声响的“桂花雨”，簌簌地落下来。那金色的、米粒般的小花，悠悠地、打着旋儿，飘落在我的肩头，我的书页上，以及那些细微的、微潮的草丛里，像是铺了一层碎金，香香的，软软的。这景象，竟比它在枝头时，更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凄美。远处几名小区物业的园艺工正在修剪草坪，橘黄的背心被碧绿的草丛裹围，从楼上远远望去，倒几分被放大的桂花的神韵。龚自珍说“落红不是无情物”，那翩跹的红萼，固然有其壮烈；而这般无声无息的、细密的金色的陨落，却另有一番缠绵不尽的情致。这香气哪，原是它的精魂所化，即便零落成尘，也要将最后的一缕香，揉碎在风里，交付给这清冷的秋天。

夜色，便在这馥郁的香气中，渐渐浓稠起来。上半弦的月还没有上来，只有几颗疏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淡淡闪烁。小区里的路灯也渐次亮了起来，唯有那桂香，仿佛比白日里愈发清晰。它不再仅仅是花香，倒像是这秋夜本身的况味，是月光未泻时的前奏，是凉露凝结成的幽梦。我想，今夜的梦，也定然是染着这桂花香气的，甜甜的，寒凉的，像月光一般，带着几分淡淡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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