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耀茂|冬至的沉思(散文)总编推荐

◉蒲耀茂(四川广安)
当你们裹着校服冲进教室时,可曾注意到,今天太阳的影子比昨日又长了一截?北京时间12月21日23时59分,太阳抵达南回归线,北半球迎来一年中最漫长的黑夜。在地理课本里,它叫“冬至”;在广安人的口耳间,它叫“过冬”。作为你们的语文老师,我想把这24小时的光阴,折成几页带着豆花香的稿纸,让思与暖,一起穿过渠江的风,落进你们的手掌。
我开车经过渠江白塔大桥,路灯像一排守夜的标点,把道路夹成省略号。雾气从渠江漫上来,打湿睫毛,也打湿路边摊的蒸笼。卖豆花饭的老唐把最后一块木柴塞进灶膛,火光映亮他额头的沟壑。他说:“老师,冬至添把柴,一天烧到黑。”一句土得掉渣的乡音,却藏着最古老的天文智慧——从今日起,阳气渐回,人间添一寸热,日子就多一寸光。
你们正在默写《赤壁赋》。我望向窗外,操场上银杏叶早已褪尽,只剩枝桠在冷风中划出凌厉的笔锋,像苏轼笔下“惊涛拍岸”的狂草。广安地处川东平行岭谷,阳光要翻过华蓥山才能抵达,比成都晚十分钟,比北京晚四十分钟。于是,我们拥有更长的黎明,也更懂得等待。我把“冬至”两个字写在黑板左侧,用白色粉笔圈出“至”:它既是“到来”,也是“极致”。黑暗至此,光明亦至此。
今天学校食堂窗口多了一道“腊肉糯米饭”。广安人过冬,三件宝:腊肉、糯米饭、菜豆腐。腊肉在立冬后就挂上了屋檐,让柏枝与盐霜共同完成一场时间的腌制。糯米则吸饱了灶膛的松木味,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家”的偏旁。你们边吃边抱怨“肥肉太腻”,却还是在舌尖悄悄接住母亲的味道。我端着餐盘经过,听见有人小声背:“此味只应天上有”,把杜甫的“此曲”篡改成“此味”,倒也不违和。
午后,我独自走到老码头。江水比夏日瘦了一半,露出灰白的肋骨。一艘空船系在桩上,像一枚被岁月遗忘的逗号。对岸,新修的滨江公园正在铺最后一格草皮,挖机发出沉闷的“咚咚”,与江心偶尔传来的“嗬哟”号子相撞——那是最后一代拉船人,他们嗓音里的盐霜,比老腊肉还厚。我蹲下身,指尖触到被太阳晒暖的鹅卵石,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原来,两千年前的风,也在此刻吹过我的袖口。
天色迅速暗下来,华蓥山轮廓被夕阳镶了一道金边,像谁用毛笔蘸了蜜,轻轻勾了一笔。街边店铺亮起红灯笼,映得“邓小平故里”五个铜字微微发红。我忽然意识到:广安之所以被世界看见,是因为一位少年从这里出发,把中国的冬天,走成了春天。而此刻,你们正踩着他的脚印,在数学草稿纸上计算二次函数,在英语默写里寻找宾语从句。黑暗很长,但笔尖落下,就是火种。
我发了一张照片:老唐的豆花饭与我案头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配文只有一句:“冬至,你们最想念的人是谁?”瞬间,屏幕被刷屏:
“想奶奶,她会在灶膛里烤橘子。”
“想爸爸,他在广州工地,说今晚加一碗汤圆。”
“想初中同桌,他转学去绵阳,说好一起打雪仗,可广安今年还没雪。”
一行行字,像黑夜里升起的萤火,把最长的一夜,烫出细小的洞眼。
你们已熄灯,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我轻手轻脚,把一张小卡片塞进每间宿舍的门缝——
“阳回有信,夜长无碍。愿你把今日的腊肉味、书页味、豆花味,熬成明早起床的第一口勇气。须知:地球绕太阳一圈的旅程里,最冷的一站,名叫‘冬至’;而人生绕青春一圈的旅程里,最亮的一站,名叫‘坚持’。”
同学们,广安的山河并不是最壮丽,渠江的水也未曾惊涛裂岸。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能在一粒糯米、一块腊肉、一声“添把柴”里,听见太阳折返的脚步。当你们明天掀开被子,发现窗棂上多了一寸光,请记得:
黑暗至此,光明亦至此。
青春至此,未来亦至此。
此致
最长的夜,最暖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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