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五汇·水之蓝(散文)
举报◉ 蒲耀茂(四川广安)
清晨六点,桴㯊镇坪生村的雾还没醒,鸡鸣却已在瓦檐间此起彼伏。我轻手轻脚地掩上万家木门的铜环,生怕惊动了檐角那窝燕子。车停在晒坝边上,昨夜的露水把车漆洗得锃亮。我钻进驾驶座,拧钥匙,小车哼了两声,像伸懒腰。副驾的门“咔哒”一声,万大成坐进副驾。后排,母亲穿着两件衣服,笑我:“方向盘握稳,山里雾大,别把人甩到坡下去。”
从坪生村到五汇水库,四公里,却要先下后上:出村是一段陡峭的“之”字土路,雨后泥泞,轮胎碾过,泥浆溅起,像给车门绣了一圈褐色的花边。我把车窗摇下一道缝,湿冷的空气裹着稻草和金银花的气息直往脖子里钻。后排的母亲伸手替我拢了拢衣领,万大成则把手机伸出窗外,定格了雾里若隐若现的牛背梁。
翻上梁子,天光忽然大亮。雾被山脊撕开,像舞台的帷幕,一湖蔚蓝倏地闯入视线。万大成“哇”地一声,手机差点磕到挡风玻璃。母亲把身子前倾,双手扶着前排座椅,目光穿过我们两人之间的空隙——这是她第一次来五汇,嘴里却只是轻轻说:“这水,养人哪。”
大坝观景台不许车辆驶入,我把车停在警戒线外的空地上。刚下车,风就卷着湖面的凉气扑过来,母亲的白发被吹得贴在额前。万大成扶着她,一步一停地走水库边上的道路。坝体上鲜红的“饮用水源一级保护区”警示牌赫然在目,提醒着我们:这里不供游船,不许垂钓,更无民宿可宿。我们三人趴在护栏上,像三棵被风吹弯的芦苇。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母亲的皱纹、万大成的胡茬、我一夜未眠的红眼眶,统统映进去,又悄悄抹平。
母亲忽然指着远处一条白线:“那是水鸟吧?”万大成眯眼,镜头追过去,却只是风掠过水面扬起的碎银。我笑她眼花,她却认真地说:“看清了,翅膀尖是黑的,准是灰鹭。”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潮——母亲年轻时在桴㯊供销社管过水产,对水鸟的辨认从不含糊。
沿着道路往前走,杉林渐密。阳光从树缝漏下,在母亲身上洒出细碎的光斑。她弯腰拾起一片落叶,叶脉里还留着昨夜的雨,像一条透明的河流。万大成低声说:“这叶子拿回去做书签,夹在咱写的稿子里。”母亲把叶子递给我:“别夹稿子,夹钱包,让五汇的水天天跟着你跑。”
时间被湖风吹得稀薄,转眼已近正午。我们不敢久留——按保护区规定,游客须当日离开,且核心区内严禁野炊。于是原路折返,车沿盘山公路缓缓下行。后视镜里,五汇水库的轮廓一点点被雾重新吞没,像一枚渐渐褪色的邮票。母亲把车窗摇到底,让风灌进来,吹得她眯起眼,却舍不得关窗。万大成看手机里的照片,忽然说:“这张我发给你,标题就叫《从坪生村出发的蓝》。”
午后一点,车重新驶入坪生村。炊烟从瓦缝间升起,万家灶屋的柴火香远远地招手。母亲下车时拍了拍我的肩:“跑这一趟,值了。水养人,也养心。”万大成把相机挂在胸前,笑着补一句:“下次换我开车,咱们去更远的源头。”我抬头望了望——牛背梁上,云正缓缓散开,像给天空打了一枚蓝色的邮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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