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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分会」[分会长] 精英 蒲耀茂 诗人 4 周前 阅读(540) 评论(0)

夏至,最短影子最长夏(散文)

蒲耀茂(四川广安)

清晨五点半,太阳像一枚被磨得锃亮的铜镜,啪地扣在村口的石碾上。我踩着露水,把一根秫秸直直插进泥土,看影子缩成脚底一团墨。地理老师说过,今天正午,影子会短到几乎没有,因为太阳去北回归线“打卡”。我盯着那团墨,像盯着自己被折叠的童年,生怕它一眨眼就被夏天收走。
蝉声从槐树冠里泼下来,像一场急雨。幺叔推着崭新的收割机轰隆隆穿过田埂,机身上“夏至”两字的红色贴纸被阳光烤得卷边。他朝我喊:“回来吃面!”——夏至面,筋道越长,日子越绵。我应了一声,却舍不得走,生怕错过影子消失的那一秒。
母亲在门口等我。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淡青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被阳光吻成小麦色的胳膊。灶屋里,面团在案板上翻身,发出“砰砰”的闷响,像夏雷的前奏。她把面条抖落成一挂银瀑,丢进滚水,又迅速捞起,过井拔凉水,再浇上蒜泥芝麻酱。一口下去,麦香、蒜辣、麻酱醇一起涌上舌尖,像三条不同方向的小河,在口腔里汇成一条滚烫的夏至。
午后,对流雨说来就来。乌云像打翻的墨,一瞬淹没了铜镜。我们一群孩子光着脚在谷场上踢水,雨点砸起的小坑,像无数短命的影子。闪电把天空劈成两半,一半是白昼,一半是黑夜,原来极阳之中真藏着一点阴的种子。我跑回家,母亲正踮脚关窗。雨丝斜扫进来,落在她乌黑的辫梢,碎成更细的银线。她回头冲我笑:“别怕,雨是天的影子,影子不会伤人。”
雨停得干脆,蝉声又接管世界。母亲把西瓜沉进井桶,绳子哧溜溜滑下去,井水发出“咕咚”一声,像把夏天整个吞进肚里。我趴在井沿,看绿皮西瓜在幽暗的水里晃,像一颗被夜磨亮的心脏。母亲摇着蒲扇,风就老下来,带着薄荷和井壁青苔的味道。她扇一下,我的刘海飞一次,扇两下,天上的云也挪两寸。
傍晚,夕阳重新上线,把河面烤成一层脆脆的糖皮。捕蟹的人蹲在石阶上,把煤油灯伸进水里,蟹群便举着钳子投奔光亮——它们也怕黑,却不知道更大的黑是慢慢缩回来的白昼。母亲牵着我,沿堤而行。她指着灯影里翻涌的蟹壳,说:“瞧,连蟹也追光,可它们不知道,光越亮,影子越黑。”我抬头,看见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直伸到河心,像一条暗涌的桥。
我们回家。母亲把西瓜吊上来,刀刃刚碰到瓜皮,“咔嚓”一声就裂成两半,红瓤里嵌着黑籽,像撒了一把星。她递给我最大的一块,自己拿边角,慢慢地啃掉薄薄的青皮。汁水沿她手腕淌,滴在衣襟,像一枚枚小小的日头。我吃得满脸都是,她笑着用袖口替我擦,擦完又轻轻敲我脑门:“慢点,别把夏天全吃进去,夜里要尿床。”
夜深了,我躺在凉席上,银河像谁打翻的牛乳。我忽然想起正午那根秫秸,影子真的不见了,仿佛被太阳收走,又悄悄种进夜里。我侧耳,听见母亲在厨房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井水微澜,风把她的咳嗽声吹得细碎。原来成长也是一条回归线,把人和物、热与凉、昼与夜,缝成一件看不见的衣裳,披在我肩上。
我喊她:“妈,你也来休息了。”她应一声,走过来。我往里挪,给她让出半张席。她躺下时,带着厨房残余的烟火气,像一块被夜露微凉的碳,慢慢散出温热的红光。我们并肩,看月亮从槐树梢爬到银河,听蝉声渐弱,井水拍桶,狗吠远村。
“影子真的没了吗?”我问。
“没不了,只是躲进脚底,跟着你走。”
“那我要是长大,走得很远呢?”
“影子就长更长,从广安到重庆,再到你将来去的任何方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扯,我就知道你被太阳晒到哪儿。”
我不再说话,只把手指悄悄伸过去,勾住她的小指。她的掌心有面碱的涩,有井水的凉,也有芝麻酱的甜,像整个夏至被揉皱又摊开,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指缝里。
最短的白昼正悄悄把最长的成长留给我。风停了,母亲的气息渐渐均匀,像蝉声后的留白。我盯着头顶那枚铜镜般的月亮,忽然明白:影子从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个名字,叫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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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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