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散文：雨夹雪书

◉ 王綮（河南郑州)

暮色渐浓，实验室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像一个隔绝世界的茧。我放下鼠标，目光穿过这层温热的屏障，落在窗外。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雨滴怯生生地敲在窗上，随即，无数细密的水珠便争先恐后地爬满了整扇玻璃，织成一张流动的网。

世界被囚禁在这张水幕之后了。那栋平日线条冷硬、轮廓分明的大楼，此刻只剩下灰白模糊的影子，如同浸在浑浊的水里，棱角被温柔地溶解。几株树也成了水墨画中的淡痕，唯有其中一棵，还固执地透出一点秋末的金黄，在一片混沌中，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更远处，一切尽皆消融于雨雾，天地间只剩一片无垠的、潮湿的灰。

就在这朦胧里，雨的节奏变了。雨滴的重量感似乎减轻了，一些更轻、更碎的东西混杂进来，在玻璃上撞开、融化，留下稍纵即逝的冰晶印记。是雪，终于来了，却不是独自而来，它与雨纠缠着，一同从铅灰色的天空跌落。这便是雨夹雪了——冬与秋在时节的边界上拉锯，谁也未能完全胜出，于是造就了这暧昧不清的天气。雨想把雪拽回尘世，雪想将雨凝作天上的魂魄，它们彼此渗透，又彼此消解，最终一同委顿于泥泞的地面。

室内恒温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设备的轰鸣气味，一种属于理性的、干燥的气息。而室外，是水汽蒸腾的、感官的世界。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窗框，那寒意便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这扇窗，是界碑，分隔着两种存在：一边是逻辑与秩序，一边是自然的混沌与不可控。那些在设备中精确计算的反应，与窗外这场无法预测的雨雪，竟在同一时刻上演。人类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一场普通的天气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我们能模拟网络的传输，却无法命令一片雪花如何飘落。

视线所及，只有那棵带着残存秋色的树最为清晰。它的叶子在雨雪的冲刷下微微颤抖，每一片都托着一颗饱满的水珠，沉重得几乎要坠断叶梗。终于，“啪”的一声轻响，水珠落下，融入窗上的水流。这声音听不见，却在心里响起。生命何尝不是如此？在时光的雨雪中负重前行，每一次的坠落，都是对大地无声的回归。我们总在追寻一个清晰的未来，可人生或许本就是一场漫长的“雨夹雪”，真相与迷雾交织，希望与寒冷却同时降临。重要的并非穿透这层模糊，看清远方确切的风景，而是学会在氤氲之中，辨认出那一点不肯熄灭的金黄，并记住此刻指尖传来的、真实的凉意。

雨势未歇，雪亦未停。大楼的轮廓依旧模糊，像一幅未完成的草图。我收回手，室内恒定的光线重新包裹了我。但我知道，那场雨夹雪，连同它带来的所有迷蒙与清冷，已经渗入心底，成为这个傍晚最确凿的证明。

于2025年11月6日旁晚17：00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