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炊烟帖（外六首）

◉ 李文学

白露吟

诗‖李文学

秋雨洗去残暑，日头敛了锋芒，

行人脚步，追着渐行渐凉的日子。

池水被秋吹瘦，荷影枯成残章，

褪去惊艳的红，只剩老骨支离塘。

原上草木偷换衣衫，淡染一层浅黄，

岭上枫叶却燃着，烧红半壁残阳。

鸟雀掠过晴空，翅膀剪着云光，

是母亲教雏儿，练习远飞的方向。

风又起，露凝霜，

思念落在草尖上，

凉得像，旧年的时光

★枫之咏

当霜风啃瘦了最后一枚蝉蜕

你把积攒半生的赤诚

摊开在季节的掌纹里

不是喧哗，是低低的吟唱

每道脉络都藏着秋的私语

从浅绛到酡红，是光阴

熬煮出的琥珀色密语

枝桠托着你的独白

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像谁遗落的火，又像

大地写给天空的，最后一封情书

★乌衣巷

青瓦叠着岁月的皱纹

总在檐角悬住旧时雨

一滴，两滴

敲醒墙缝里的苔绿

像谁从前的脚步

轻叩深巷的晨与夕

朱伞撑开半程光阴

伞骨还留着那年风的痕迹

石板路延伸向薄雾里

却再遇不到

那个举伞的你

雨湿了旧梦，巷空了回忆

只剩青瓦，还在雨中

反复念着故人的名

★五月刺花香

风把五月的暖，揉进绿浪

你便擎着尖刺，缀满细碎的香

不与桃李争春的张扬

只在初夏的风里，悄悄漫过矮墙

路过的蜂蝶，绕着花影彷徨

怕那锋芒，又恋这沁人的芬芳

你把温柔，藏在尖锐的守望

每一缕香，都带着倔强的明亮

暮色漫上来时，香也悄悄漾

混着泥土的凉，漫过旧院墙

原来最烈的芒，裹着最软的香

在五月的时光里，静静开一场

★落日颂

它把最后的炽烈，揉进云层

像画师打翻金箔罐，泼洒

远山的轮廓、归鸟的翅尖

还有河面，那片流动的碎钻

没有不舍，只缓缓沉落

把白昼的喧嚣，叠进暮色

给归人镀上暖光，给窗棂

嵌一道温柔的金边

别说是落幕——

它是把光明，递给星子的信使

是给黑夜，留的第一枚书签

是大地，在暮色里

轻轻合上的、发烫的眼

★落叶赋

风把秋的地址写在叶脉上时

你便松开握了半生的枝桠

不是告别，是把绿归还大地

把阳光酿成的褶皱，铺成柔软的信笺

每片旋转都是慢镜头的告白

向路过的蚂蚁，借一寸归途

向褪色的草尖，递半缕余温

连坠落都带着仪式感——

不慌，不忙，像完成一场预谋已久的轻盈

最后吻过柏油路的裂痕时

你听见自己身体里的春天在回响

那些曾在雨里舒展的晨昏

正以另一种方式，潜入泥土的怀抱

★炊烟帖

没有炊烟的屋顶

落日正流着鲜红的血

晾衣绳上的衬衫晃啊晃

像要替谁，喊回

灶膛里，那团熄灭的烟火

旧烟囱还举着空袖子

风灌进去，又钻出来

带着往昔饭菜的余温

它曾把母亲的背影

揉进暮色里

每一缕，都是家的

指示标

如今只有云，偶尔路过

模仿炊烟的形状

在瓦檐上停一停

就被更冷的风扯散

像那些没说出口的叮嘱

落在空院里

长出，半尺高的寂静

等明年，某片新叶踮脚生长时

便会带着你的指纹，重新望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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