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散文：雾的留白

◉ 王綮（河南郑州)

冬日的清晨总裹着股凛冽的寒气，我蜷在被窝里，鼻尖先碰到了窗缝漏进来的潮气——像有人隔着玻璃呵了口气，凉丝丝的，把睡意都吹散了些。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推开窗时，眼前的世界全被揉进了一团团白茫茫的棉絮里，连楼下的小树林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像被谁用橡皮擦过似的。

雾气从树林里漫上来，光秃秃的枝桠在雾里忽隐忽现，像宣纸上刚晕开的墨迹，还带着点湿意。自行车棚的铁架上挂满了露珠，每滴都悬在黎明最静的那口气里，“啪嗒”一声坠地，惊醒了蜷在车筐里打盹的流浪猫。它抖了抖耳朵，缩了缩身子，又钻进了毛茸茸的阴影里，只露出半截尾巴，像根卷起来的毛绳。

绕过篮球场时，塑胶跑道的白线已经模糊成了灰色的虚影，昨夜大学生的呐喊声、球鞋蹭地面的吱呀声，全被雾吞进肚子里了，连点回响都没有。场边的梧桐树下，几片残叶沾着露水，像迟归的蝴蝶停在枝头，翅膀上凝着的雾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晃得人眼睛发亮。

沿湖边的石板小径走，雾气越来越稠，像浸了水的棉花，裹得人鼻尖发凉。湖水像块冻住的翡翠，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哗啦”一声，搅碎的影子在水面荡漾开来，惊起几只早起的白鹭。它们的翅膀掠过雾面，留下一道细细的轨迹，像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笔，很快就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似的。

忽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穿运动服的大学生跑过来，擦着我肩膀过去。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结成小雾团，又很快散了，像吹破的肥皂泡。其中一个女生忽然停下，弯腰捡起脚边被风吹落的口罩，抬头对我笑了笑，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像个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苹果：“姐姐小心滑！”说完又跑起来，马尾辫在背后甩得老高。

走到湖心岛的石阶旁，看见个穿橘色工作服的清洁工，正攥着竹扫帚扫落叶。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都发僵了，却麻利地把枯枝败叶堆成一堆，时不时直起腰，对着手心哈口气，白雾顺着指缝飘出来，像一缕缕轻烟。看见砖缝里卡着半片银杏叶，她竟蹲下来，用冻得发僵的指尖轻轻捻起，放进身边的纸篓里，动作慢得像在捡什么宝贝，生怕碰碎了似的。

转过弯道，雾里忽然飘来悠长的二胡声，像浸了水的丝线，缠在耳边，挥之不去。循声望去，长廊里坐着个戴圆眼镜的老教授，正拉琴。他戴着深蓝色的口罩，只露出眼睛，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苍白的鬓角挂着晨露，像沾了层霜。琴弓在弦上滑动，旋律像流水似的漫过雾，惊飞了栏杆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钻进树林里。他身后停着辆旧自行车，后座绑着的保温杯套里，插着支开得正好的腊梅，花瓣上还凝着雾珠，像沾了层蜜，在雾里泛着淡淡的黄。

这时东方开始发亮，雾慢慢散了，像被太阳晒化的糖。先是天际线染了层薄金，接着金晖顺着雾的缝儿流下来，给楼的轮廓描了圈金边，给湖水缀满碎金，像撒了把星星。小树林的枝桠慢慢露出深褐色，草叶上的露珠折射着光，像撒了满地的碎银子。球场上的白线又清楚了，自行车棚的铁架褪去了雾水的阴沉，露出硬邦邦的样子，像刚醒过来的老人，带着点起床气。

雾全散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站了好久，脚都有点麻了。湖水又变清了，微风一吹，涟漪层层叠叠，把岸边的树影揉成晃荡的画，像小时候妈妈织的花布，带着股温暖的味道。晨跑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拉伸，羽绒服蹭着的沙沙声里夹着玩笑话，有的笑出了声，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戴耳机的女孩举着手机拍湖景，镜头总被飞过的鸟打断，她皱着眉头笑，把手机往天上抬了抬，嘴里念叨着：“再来再来，这次一定拍到。”

原来雾是清晨的留白啊，把喧嚣按了暂停键，让忙得脚不沾地的人慢下来，看水汽在枝桠间织网，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寂里回响，看清洁工捡落叶时认真的样子，听老教授拉二胡时温柔的旋律。它是自然写的诗，每颗雾珠都是韵脚，在冬天里写着温柔的句子，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读懂。

当我踩着朝阳往回走时，衣摆还沾着雾的湿意，像带了片云在身上。心里装着满满的雾中光影，那些被雾模糊的，迟早会在晨光里变清楚；那些被雾藏起来的，迟早会在时光里露出来。而生活的诗意，说不定就藏在这一场场雾的来来回回里，藏在我们愿意为一缕晨光停下的那一刻里——比如我今天，站在湖边，看雾散，看太阳升起来，看风把树影吹得晃荡，看鸟飞过天空，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王綮修改于：2026-01-06 15:1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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