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小说：那年纷纷雪落

◉ 王綮（河南郑州)

时光的长河里，记忆就像藏在雪层下的种子，裹着霜，浸着寒，却总在某个飘雪的瞬间，忽然破土而出——就像此刻，站在省城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雪片慢悠悠坠落，忽然闻见那股熟悉的清冷香气，和小时候家乡雪的味道一模一样。

1998年的冬天，雪来得特别早。幼儿园的篱笆墙被雪压弯了腰，我攥着妈妈织的红围巾往教室跑，突然被人拽住了辫子。是大壮，他一边扯我的辫子一边喊"哭包"。我疼得眼泪直掉，手里的塑料娃娃"啪"地摔在雪地里。

“放开她！”

小海的声音像炸开的鞭炮。他攥着拳头站在我面前，平时连蚂蚁都不忍心踩的男孩，此刻却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大壮还没反应过来，小海就扑了上去，两个孩子在雪地里滚作一团。

老师赶来时，小海脸上多了两道红印子，校服扣子也掉了一颗。可他顾不上自己，先跑来扶我，慌慌张张地帮我捡起娃娃，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吃了糖，就不疼了。”

傍晚，我们坐在幼儿园门口的台阶上。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忽然认真地说："我以后要当警察，保护你一辈子！"风把他的话吹散在空气里，我含着糖，觉得连雪都是甜的。

小学三年级的冬天，雪厚得能没过膝盖。沿着村后的小河走，我们的脚印叠在一起，像并排的小逗号。小海忽然蹲下，扒开雪层露出底下的枯草："你看，雪下面还有春天呢！"他转过头冲我笑，鼻尖冻得通红。

我们堆了个特别大的雪人。雪人的脑袋用两个旧篮球做的，眼睛是他从家里拿的煤球。他踮着脚给雪人插胡萝卜鼻子，手冻得直抖，还非要插得端正。

打雪仗时，小海总是把雪球捏得松软，砸在我身上说"这样不疼"。我假装生气，抓起雪塞进他衣领，他跳着喊凉，却不忘帮我拍掉肩上的雪。跑着跑着，他突然摔了一跤，雪灌进脖子还笑着喊：“丫头，你来追我呀！”

那晚我梦见雪人活了，戴着红围巾跟在我们后面跑。妈妈说我在梦里都在笑。

2005年，我们考上了县城的中学。我在重点班，他在普通班，但每天放学，他都会推着那辆旧自行车等我。车把缠着褪色的毛线，后座垫着他用旧衣服缝的小棉垫。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小海把外套脱下来裹住我，说他不冷。路过卖烤红薯的摊子，他会停下来，掏出一周的零花钱，买最大的那个递给我：“热乎的，吃了就不冷了。”

有次遇上坡路，他下车推着走。我让他歇歇，他笑着说："丫头，你看，我们快到顶了！"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校服后背湿了一片。

那天我在日记里写："小海的后背像座山，能挡住所有的风。"妈妈看见了，轻声说：“这孩子，跟他爸一样会疼人。”

2008年的冬天特别冷。高中教学楼后面有块空地，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每天课间，小海都会溜过来，从怀里掏出烤红薯："还热着呢。"他把最甜的那半给我，自己吃烤焦的部分，还说焦的更香。

有次我们正吃着，班主任突然出现。小海赶紧把红薯塞给我，站起来说："老师，是我让她来的！"班主任摇摇头，递过来一杯热牛奶：“别冻着了。”

高考前的冬天，我们去了县城书店。他给我买了考研英语书，我给他买了汽车维修手册。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他说：“等上了大学，我们还要一起吃烤红薯。”

2011年，我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他去了职业学院。虽然同在一座城市，见面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有次我爽了电影约，他在电话里说没关系，可声音里的失落藏不住。挂了电话，看着满桌的考研资料，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2015年我考上研究生，他来送我，手里拿着件米白色毛衣："深圳冬天不冷，但早晚还是凉。"摸着柔软的毛衣，想起他小时候给我缝的小坐垫，眼泪就掉了下来。

火车站前，他站在雪地里目送我进站，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2018年冬天，正在图书馆查资料时，哥哥来电话说小海明天结婚。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水在纸上晕开。

躲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花掉的妆容，想起这些年他待我的好。哥哥找到我时，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小海的号码。

"他说配不上你。"哥哥轻声说，“他只想做个普通人，不想耽误你的未来。”

我抬起头：“可是，我们从来没说过分手啊。”

那晚梦见小海穿着结婚礼服站在雪地里，对我笑着说：“丫头，要幸福啊。”

2019年冬天，我决定回家。车子在雪地上慢慢开，窗外飘着鹅毛大雪。

妈妈做了红烧肉，说小海昨天来过，给我留了盒桂花糕。包装纸上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给丫头的桂花糕。”

去了小时候常玩的雪地，那里已经没有我们的脚印。几个孩子在堆雪人，戴着红围巾，举着胡萝卜鼻子，和我们当年堆的那个真像。

站在雪地里，忽然明白小海说得对——雪下面还有春天。我们的故事会像雪地里的脚印，慢慢被覆盖，但那些美好会一直留在心里。

转身朝家走去。雪还在下，但我知道该放下过去了。

雪地里，留下一串新的脚印，一直伸向远方。

王綮修改于：2025-12-27 08:5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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