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散文:笼边一刻
举报◉ 王綮(河南郑州)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被几声细脆的鸟鸣啄开了一道口子。
我原是没听见的——抱着烧得滚烫的孩子,满心是下午她在操场跑跳的影子。那点自责,像件湿透的衬衣,黏糊糊地贴在心上。量体温,开药,抽血,一切快得没了形状。直到那一小管血被护士取走,说等十五分钟,我才像被骤然卸了力,跌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
就是这时候,那声音钻进了耳朵。
吱吱,喳喳。清清亮亮的,像几粒玉珠子,滚在满是杂音的地上。一抬头,对面窗台下,并排放着三只竹编的鸟笼。其中一只里,热闹极了。五六只小鸟,羽毛是说不清的斑斓,靛青的翅缘,鹅黄的颈子,肚腹又晕着些海棠红,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水彩盒子。一只正啄着小米,小脑袋一顿一顿;另一只跳到横杆上,啜两口清水;还有一只,什么都不做,挺着胸脯,自顾自地唱着。最好看是一对,挨得紧紧的,偏着头互相理着羽毛,黄黄的小喙不时碰在一起,又迅速扭开头,像不好意思似的。我看得呆了,它们便也停下来,两双黑豆似的眼珠瞧着我。可没一会儿,又亲昵地凑到一处去了。
孩子的脑袋靠在她爸爸肩头,昏沉沉地睡着。我这才有功夫,好好地看这不合时宜的景致。医院的墙是煞白的,灯是冷清的,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焦虑的薄灰。可这里,偏偏有一笼春天。鸟的蹦跳,鸟的啁啾,鸟的依偎,都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理直气壮地存在着。
我忽然明白了。那些被抱来抽血、打针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时,若一抬眼看见这蹦跳的、唱歌的、亲热的小东西,那将落的眼泪,或许会在眼眶里停一停吧。疼还是疼的,但总有什么,能在那一片空白的恐惧里,点上一个彩色的逗点。这笼鸟,不是给大人看的,是给那些小小孩童的一点慈悲。这世上,原来有人肯在这种地方,费心藏起一点与病痛无关的美好。
笼边地上,落着些细小的绒毛和空谷壳。外面天色已全然暗了,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影子。孩子的化验单该出来了。我站起身,最后看一眼那对小鸟,它们又分开了,各自梳理着羽毛,仿佛刚才的亲昵只是一阵微风。
我走回先生身边,他怀里的孩子动了动,烧得红扑扑的脸蹭着他的外套。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等报告的长椅,似乎不那么冰凉了。那清脆的鸟鸣还在身后断续地响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温暖的线,牵着人,从一片苍白里,慢慢走出来。
王綮修改于:2026-01-06 21:4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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