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台洲古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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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那片波光,我便望见那棵枫了。它生在台州庙旁,却又仿佛独立于这庙,这水,这周遭的一切。它的姿态是沉郁的,蜷曲的,像一位盘坐入定的老僧,将几百年的光阴都沉淀在每一道嶙峋的树皮褶皱里了。时令已是小寒,枫叶早就落光了。微风从大塘的水面上拂过来,摇动了那些枝头的枫球,发出一片郁郁的、沉沉的喧响,仿佛不是风在摇动枫球,倒是这古枫自己在低低地、自言自语地诉说着什么。
我便朝着它走去。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那庙。台洲庙是端然的,稳重的,带着江南古建筑那种特有的、被水汽浸润过的灰调子。墙是厚重的青砖,层层叠叠,沉默地垒上去,直垒到那高高挑起的飞檐。檐角的弧度是舒缓的,并不张扬,像微微抿起的、含着慈悲的嘴角。上面歇着几只不知名的雀儿,羽毛的颜色与屋瓦融在一起,只偶尔“啾”地一声,才辨得出那是一个活物。这建筑的雄伟,不在于咄咄逼人的气势,而在于一种渊渟岳峙的静气,一种将所有时间的动荡都吸纳进去、化为自身一部分的安稳。阳光斜斜地照着,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石阶上,石阶已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润,影子和实体的界线,也就有些模糊了。
我终于站到了那棵古枫下。浓荫霎时落了我满身,带着一股清苦的、微涩的草木气息。仰头看去,那枝干虬龙似的向上伸展,又忽然四下里铺开,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深灰色的云。然而这灰色并非一味的沉郁;高处,从枝头和枫球隙间漏下的天光,将光秃秃的树干照得半透明了,那灰色便成了玉石的颜色,仿佛积蓄着一年四季度过的顽强生命。可低下些的枝丫,颜色便深灰了,灰得几乎化不开。一只蝉藏那古树牌的背后,晒着暖阳正用尽力气嘶鸣着,声音被那灰色过滤了,传到耳中,竟也不觉得聒噪,倒像是这古树沉缓呼吸的一部分。
庙的影子静静地躺在树下,古枫的虬枝像一张网,又温柔地覆在庙的青瓦粉墙上。这相依,不是简单的陪伴,倒像是一种亘古的、无言的契约。
这庙与树的静默,终究是被水声解开的。那“哗哗”的、又厚又软的声音,引着我的步子,转到了庙的另一侧。眼前便豁然开朗——金溪大塘,整个地铺展在那里。
好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它并不象湖那么宽阔,却自有它的深远。水色是活的,一刻也不肯静止。正午的阳光,不像针,倒像是一捧捧碎金,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毫不吝惜地、持续不断地洒下来。这光一触到水面,便全活了,雀跃着,滚动着,闪烁着,明明灭灭,像万千片极薄的、颤动的金箔,又像是无数尾金色的小鱼儿,在水的皮囊下快活地嬉游。你定睛去看,想捉住某一处的光,它却倏地溜走了,只在你眼底留下一抹灼灼的、微温的印子。远处,对岸的楼阁,拖着长长的影子,一直投到水里去。水波便将那些倒影揉碎了,扯长了,化成一片朦胧的、颤巍巍的像烟又像雾,融在金波里,再也分不清哪是实,哪是虚。
我索性在塘边的石头上坐下了。水面上的光与影,便热闹地在我眼前演起戏来。方才在庙与树那里感到的那份沉甸甸的、属于时间的重量,此刻仿佛都被这粼粼的波光给化开了,融散了。水是时间的另一个面目,它不像古树与老庙那样将时间凝固、收藏;它是时间的流淌本身,是光阴最直观的形态。它一刻不停地流着,闪着,笑着,将一切沉重的、淤积的,都带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一阵微风从水面上扫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微腥的清凉,扑在脸上。塘里的光斑便骤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而欢快的声响,仿佛在合唱着一支无字的歌。我回头望去,台洲庙静穆的轮廓,衬着那棵华盖般的古枫,在午后强烈的光线下,竟显得有些恍惚,像是水波里一个遥远的、沉静的倒影。
风又歇了。那一片滟滟的、碎金似的波光,又渐渐地,渐渐地,回复到一种慵懒的、醉人的摇曳里去了。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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