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人心隔肚皮

◉ 醉墨1974

题记：

昨晚，我一直彻夜难眠，心里总想着上班时间发生在店里的事，偶有所感，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这几天，我总在思考着：“人心难测？”思绪像这洗车池里漫开的水，无端地流，漫无目的地聚拢，又悄无声息地散开。直到那股高压水枪的嘶鸣又将我拽回这湿漉漉的、泛着泡沫的现实里。
常言道：“饭菜隔麦皮，人心隔肚皮。”麦皮尚能剥开，瞧见内里雪白或金黄的饭食；肚皮呢？那一层温热的血肉之下，是九曲回肠的心思，是暗涌潮汐的念头，永隔着最深不可测的鸿沟。
前些天的夜晚，大约八点十分的光景，我们还没能下班。霓虹把街道染成一条恍惚的河，那些匆匆的车影便是河里沉默的游鱼。然后，警车来了，红蓝的光无声地旋转，劈开这迷离的夜色，也劈开了店里黏腻的空气。那光扫过门前的积水洼，一瞬间，我竟觉得那水里也漾起了惊惶的波纹。凌嘉祥店长几乎是弹出去的，脸上堆起的笑，比平日招呼客人时更要殷勤几分，却也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老板和老板娘正在一旁帮忙擦拭一辆车的轮毂，闻声直起腰，手里攥着的蓝色毛巾，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珠。老板脸上先是愕然，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随即那愕然沉下去，化作一片浓重的、化不开的疑云。“这是谁报警？”他问，声音不高，却让四下里水流的哗哗声都静了一瞬。我们几个员工互相望望，眼神碰一碰，便急速地闪开了，谁都“不清澈”，像混了太多泥沙的池水。
警车门开，下来的竟是位熟客，店里的VIP，前些天刚续了卡。我记得她，总是开一辆锃亮的白色宝马轿车，话不多，付钱时却显得大方爽快。她径直走向老板，语气里有压不住的焦灼，却也还算客气：“老板，我一条金项链不见了……晚饭后到店里取车，送完客回家，再打开后备箱，就不见了。麻烦您，帮忙调一下监控。”
空气似乎又被抽紧了些。在店监控室里，屏幕的冷光映着几张沉默的脸。画面一帧帧跳动，像一部乏味的默片：她的车驶入，停稳，她下车，背影消失在店门方向。之后，是几个员工来往的身影，提桶，擦拭，水花四溅。再后来，便是店长，凌嘉祥，他拿着钥匙，拉开了那辆白色宝马轿车的车门，坐了进去。车子缓缓倒出工位，驶出监控的视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大约二十分钟，那车又回来了，稳稳停回原处。一切如常，除了那段二十分钟的、去向不明的空白。
我看见老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屏幕上那离去的车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极慢地，移开了，转向一旁墙壁上某块虚无的水渍。老板娘不知何时也进来了，站在阴影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运行时低微的嗡鸣，和隔壁洗车间永不疲倦的水流声。那位女客紧盯着屏幕，眉头深锁，似乎在用力分辨每一寸画面里可能藏匿的鬼祟。然而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也没有。那二十分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现实的胶片上干干净净地剪掉了，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意味深长的空洞。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发现。或许，那沉默的空白本身，已是一种太过清晰的画面。她向老板低声道了歉，声音有些干涩，转身走向门外依旧闪烁的警车。红蓝的光打在她的背影上，竟显出几分单薄的寥落。警车开走了，汇入夜的洪流，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那细微的涟漪很快便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店里的水声又哗哗地响了起来，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高压水枪冲起白色的泡沫，汹涌地漫过车身的曲线，那样卖力地洗刷着，冲去泥沙，冲去尘埃，冲去一切附着在表面的污迹。金属漆面在水流下显露出原本的光泽，亮得晃眼，亮得像一面镜子，能照见人影，却照不见人影下的心。我忽然想，我们日日在此，冲洗着多少辆车的“皮囊”，让它们光鲜如新，奔赴各自的前程。可我们何曾能冲洗掉什么“隔膜”呢？那层名为“肚皮”的、柔软的、温热的屏障，它保护着也隔绝着，它孕育着也隐藏着。我们透过笑容，透过言辞，透过一切可见的举止，去揣摩那屏障之后的风暴或止水，却永远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高压水枪喷射出来的自来水流顺着车顶淌下，在挡风玻璃上蜿蜒出奇异的轨迹，像泪，又像某种无从解读的暗号。我知道，刚才离去的女客心里，那条丢失的金项链，已然坠入了比任何后备箱都更深的地方。我也知道，在这水汽氤氲的店里，有些话将永远沉在心底，如同沉在洗车池底的那些沙砾。凌店长又大声指挥起下一辆车的清洗，声音洪亮，底气十足。老板拍了拍员工“小广西”的肩，走去帮忙挪车，背影看不出任何异样。
等待着这店里刚发生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只有那哗哗的水声，无止无休，冲洗着钢铁，冲洗着地面，也冲洗着这个夜晚。它冲走了一切确凿的证据，却冲不走那弥漫在潮湿空气里的、无形的疑虑；它能让车身回归明净，却永远无法让那层“隔肚皮”的人心，变得哪怕透明一分一毫。
人心啊，终究不是一辆车。它没有说明书，没有固定的清洗流程，也没有确凿的监控可以回放。它藏在血肉的城池里，我们终其一生，或许都只能在城外徘徊，听着里面隐约的风声，猜度着那是春日的和煦，还是冬夜的凛冽。而那层“肚皮”，便是我们永恒的、温柔的、残酷的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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