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上善若水

◉ 醉墨1974

题记:

今日，我站在湘江之堤岸，观湘水滔滔，逐波而逝，因有感而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晨光初透窗棂之时，我总爱看檐角悬着的那颗露。它凝在那儿，不声不响，将一整片青天的颜色，都敛在它圆融的、颤巍巍的心里。待日头再暖些，它便顺着瓦楞，悄然滑落，滴在阶下的青苔上，倏地就不见了，只留下一痕极淡的、润泽的印记。这情景，无端地教我想起古人那句话来：“君子之交淡如水。”原来最熨帖的相伴，并非炽热的酒，而是这般清澈的、无所求的滋润；不喧哗，不黏着，只是自自然然地来，又自自然然地化入你的生命里，了无痕迹。
智者乐水，便是指智慧的人钟爱于水了。看它无处不在，又仿佛处处皆无。它从不肯待在一个固然的形状里。你将它盛入方樽，它便是端方的；倾入圆盏，它便是团圆的。这般随物赋形的本事，起初只觉得是柔顺，看得久了，却品出一种大智慧来。它不是没有自己的筋骨，它的筋骨便是那“就下”的谦卑与奔流的执着。因着这谦卑，它能就方就圆，与万物无争；也因着这执着，它终能穿岩破石，达成那看似不可能的远征。人的一生，不也常徘徊于“方”与“圆”的罅隙间么？棱角太甚，则易摧折；过于圆滑，又恐失却本心。水却昭示着另一条蹊径：内里守着一脉向前的志业，外表不妨温润随和。这大约便是“上善”的智慧了，不固执于一时的形貌，而在那绵长不息的行进之中。
水利于滋养万物，生生不息。它流过干裂的土，土便酥软了，生出茸茸的绿意；它漫过枯涩的根，根便苏醒过来，酝酿着繁花与硕果。它做了这一切，却从不居功。你几时见过一片水，炫耀自己养出了一朵莲，或润泽了一畦稻？它只是默然地流，将生命给予需要它的地方，而后，蒸发成云，降落为雨，又开始一轮新的、无言的赠予。这“利万物而不争”的品性，像极了人世间那些最洁净的情谊与最高的修养。真正的给予，原不是一场喧闹的施舍，而是一阵无声的春雨；真正的德行，也无需勒石刻碑，它自会像水渗入大地一般，渗入时间的记忆里。
我蹲下身，将手探入小溪。水从指缝间流过，凉意直透心脾。那是一种凛冽的、纯粹的清澈，仿佛能将五脏六腑都涤荡一遍。水之纯净，是人世一面难得的明镜。泥沙会使它一时浑浊，但只需静置片刻，或经历一番奔流激荡，它总能复归澄明。人心何尝不应如此？红尘扰攘，难免有尘埃落下。要紧的是保有那“自净”的能耐，在独处时沉淀，在经历中荡涤，让那最初的本真，如溪底卵石，历历可见。这洁净，并非不谙世事的苍白，而是千帆过尽后，依旧能映照天光云影的坦荡与通透。
我望着眼前的湘江之水，母亲之河流，最终要想到时光如水，一去不回头。一滴水，力量是微渺的。但千千万万滴，朝着同一个方向，经年累月地坠落，竟能在最坚硬的石上，凿出深深的孔穴来。这“柔”与“久”的哲学，是水给予浮躁人世最沉的教诲。我们常惊叹于斧劈刀砍的迅疾，却忽视了水滴石穿的绵长。真正的能力，或许正藏在这看似笨拙的执着里。不疾不徐，不舍昼夜，只朝着一个认定的去处。这需要的不是爆裂的激情，而是如水的耐心，一种将生命拉成细丝、却始终不断的力量。
古人观水悟道，今人亦然。这至柔至刚，能方能圆，善利万物又永葆洁净的，哪里仅仅是水呢？它分明是一种人格的映照，一种生存的至高境界。所谓“上善若水”，说的正是一种流淌的、生动的、充满智慧的活法。它不僵硬，不板滞，随着生命的河道时而宽阔，时而逼仄，却总能找到向前的方式。它滋养沿途的生灵，洗涤遇到的污浊，以无比的耐心塑造着自身的轨迹，也塑造着世界的模样。
风起时，水面漾开细细的涟漪，将倒映的山峦与树影，揉成一片恍惚而动人的光与色。我忽然觉得，那最高的善，最美的人生，大约便是这样：如这水一般，清澈地活着，温柔地坚持着，智慧地流淌着，最终，坦然地奔赴那一片无垠的、与万物合一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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