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榕城盼年,年味浸心|姚若愚
举报◉ 姚若愚(福建·福州)
腊月的闽江风,是何时染上那缕熟悉的甜暖的?说不清。直到那天,我在母亲腌腊味的阳台上,手指掠过一条已泛出琥珀光泽的肉条,指尖沾了层油润的咸香,放进嘴里一吮——心里忽然亮堂:年,就这么要来了。
家里的空气都变了模样。母亲先忙活起来,不再安稳坐在沙发上读书,而是在各个房间转来转去。她的目光落在窗帘流苏上、博古架缝隙间,那里积着些往年的灰。某个周末清晨,她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从杂物间翻出那柄竹梢磨得发亮的旧扫帚,轻声却笃定:“今日天光好,筅堂。”
这才是年的开端。仪式感哪用说出来?就藏在她挽起的袖口边,藏在灰尘飞扬时她眯起的眼睛里。我帮着递拧好的湿抹布,擦木桌时,木纹深处竟嵌着点极细的、去年的猩红纸屑。“你瞧,”母亲用指甲轻轻剔出来,摊在掌心,像捧着枚小珍宝,“去年的福气,还恋着不走呢。”她吹了口气,红屑飘落在阳光里,屋里顿时空旷又亮堂,像清干净了舞台,就等新岁的戏码开场。
父亲写春联时,书房总不让人随便进。但墨香关不住,丝丝缕缕飘出来,和母亲厨房飘来的糯米饭蒸汽在走廊里缠在一处。我借口送茶溜进去,看见父亲背对着门,肩胛骨随着运笔轻轻动。红纸吸墨时,发出极细的“滋滋”声,像土地喝着春雨。他写的“福”字饱满得要溢出来,我磨磨蹭蹭不肯走,他便在裁下的边角料上,蘸了新墨写个小小的“安”字,推到我面前:“你的。”字迹清秀,是特意给我的。我后来折起来藏进日记本,那哪里是字,分明是父亲递来的护身符。
母亲的年货,都是一步步逛出来的。南后街的喧嚣,到她这儿就变成了一张清晰的清单。她牵着我的手,手心有层薄汗,不是挤的,是藏不住的郑重和欢喜。在“同利”老铺前的长队里,她很快和前后的阿姨们聊起来,说的是猪肉肥瘦、燕皮干湿。我侧耳听着,那些柔软带弹性的音节,裹得人心里暖烘烘的。轮到我们时,母亲俯身仔细看柜台里的肉燕,指尖几乎要碰到玻璃:“这一盘,皮子更透些。”老师傅笑了,眼角堆起深纹:“依妹识货。”那声温软的“依妹”,让母亲脸颊泛起点淡淡的红晕。我们拎着战利品回家,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那点疼也是踏实的、甜的。
厨房是母亲的地盘,她做事,没人插得上手。甜酒瓮开了封,她先舀一勺尝了尝,闭着眼抿了抿喉头,才递给我,眼睛亮晶晶等着我的反应。那甜润是时间泡出来的,从舌尖暖到心底。她笑了,仿佛我夸的不是酒,是她攒了一整年的心意。
包太平燕是最讲究的活儿。母亲调馅时,腕上的玉镯碰着碗沿,叮叮轻响,像伴着小曲。她教我:“拇指托住皮,食指这么轻轻一拢,对,像拢着只羽毛没干的小雀,劲儿得用在指尖,别攥在掌心里。”我试了好几次,燕皮总烂在手里,黏糊糊一团。母亲不急,接过残局,手指翻飞就收拾得妥妥帖帖。“莫慌,”她声音软软的,“你阿嬷说,心浮了手就重,手重了,福气就包不进去了。这不是手艺,是心性。”我终于包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她把它放在托盘最中间:“好,第一只,讨个开炉平安。”
忙着这些盼年的活计,腊月的夜晚反倒过得快。母亲在灯下剪窗花,红纸屑落满膝头。我帮她抚平春联的卷角,听她随口念叨:“你阿嬷年轻时,能剪出满床的‘凤凰牡丹’。”灯光给她的侧影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仿佛看见阿嬷也坐在这光里,手里剪着同样红的纸。
除夕下午,家里忽然就静下来了。母亲换上一身簇新的暗红底碎花镶银边棉袄,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她不再忙前忙后,只是慢慢巡视她的“战果”——擦得锃亮的供桌,摆得端正的年糕,沸水里缓缓舒展的太平燕。她身上飘着淡淡的香皂和头油味,那是过年的气味,是妥帖的气味。
围坐在桌边,烛火摇曳,父亲刚举起酒杯,母亲就先夹了只太平燕,轻轻放进我碗里。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燕皮在清汤里半透明,隐约透着里馅的粉嫩。我咬下去,薄皮瞬间化开,鲜美的汁液涌出来。所有漫长的准备、琐碎的忙碌、藏在心底的期盼,都在这一口里有了圆满的答案。母亲的笑意从眼角漾开,她知道,她递过来的,从来不止是味道。
我们盼的,或许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时刻。是盼着在这些筹备里,触到母亲指尖的温度,闻见父亲墨香里的心意;是在这代代相传的烟火仪式里,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心里的暖从哪儿来。榕城的年,就是被一代代女人的手,磨得温温润润的。它藏在母亲瓮底的酒香里,藏在她特意为我留的那枚最红的福橘里,藏在她看我咽下那口太平燕时,眼里那无声的、满是满足的凝视里。
闽江的水载着灯影流去,也载着江边屋檐下,无数个厨房里飘出的、同样温厚的盼头。那盼头,是母亲的模样,是年的模样。
海西文学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