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德郊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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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茅山的南坡往上走,石板路便瘦了下来,隐在齐膝的茅草与灌木里。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四下无依,风没了遮拦,劈头盖脸地涌来,这才知道是到了山脊。就在这风口的平处,默默地踞着一座亭子。
那便是德郊亭了。
亭是极朴素的。四面墙加几根麻石柱子,撑着一个覆了青瓦的顶,里头两条对着的石板凳,已被岁月磨得油亮,透着些微凉的意。此刻亭中无人,只有山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翻动一册无字的旧书。我拣了一角坐下,向北望,是墨绿叠着淡青的远山轮廓;向南望,田垄与村落,棋子似的散在秋日的烟霭里。这位置是极好的,不偏不倚,正在这山脊的中央,仿佛大地特意腾出的一点肺腑,让人喘口气,想一想来路与去向。
正默坐着,一位荷锄的老翁从山北的小径上来,见了生人,也不讶异,将锄头靠在柱上,便在对面的石板坐了,摸出烟斗来。我们便聊上了。问起这亭的来历,他灰白的眉毛动了动,眼望着亭外的虚空,话便沉缓地流了出来。
“这亭子啊,老了。”他说,“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它便在了。山南,旧时候唤作德田乡;山北,唤作乐郊乡。这亭,就恰恰坐在那根看不见的界线上。那时节,南来北往的行脚人,担盐的,贩布的,赶考的,走到这儿,汗水湿透了衣衫,脚板磨起了水泡,一头钻进这荫凉里,歇下担子,那身子一半在德田,一半在乐郊,心里却是一般的安稳。乡约民讼,有时也约在这‘两不管’又‘两都管’的亭里理论,让这穿堂的风一吹,火气便似乎散了些许。”
他磕了磕烟斗,接着说:“后来,世道变了。湘乡县的西南角分了出去,成了双峰县。山南脚下划给了金蚌,山北脚下划给了金溪。这亭子下的地界一移,名字在人们口里也悄悄地改了。老辈人还固执地叫它‘德郊’,我们这一代,便顺口叫它‘双金亭’了。名字虽新,亭子却还是旧的,它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瓦上的霜一年厚过一年,石阶上的苔痕一年深过一年。”
“再后来呢?”我问。
“再后来,”老翁笑了笑,那笑意里有种看惯了变迁的淡泊,“就是前些年的事喽。山北我们这片,又划给了娄星区。你瞧,亭子还是这个亭子,柱子还是这几根柱子,可它脚下的大地,仿佛轻轻地、又翻了半个身。如今,山南是双峰县,山北是娄星区。你若让我起名,我倒要叫它‘双娄亭’了。”
他站起身,重新扛起锄头。“亭子嘛,就是个让人歇脚的。叫它什么,是官家与地图的事。它自己,是无所谓的。”说罢,便顺着来路下山去了,身影很快隐入苍茫的暮色里。
我独自留在亭中。风更凉了。我抚摸着身下冰润的石板,忽然觉得这小小的亭子,像极了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一个收容了太多名字的容器。它可能见过清朝的长辫,民国的短褂,见过山南山北的烽烟与太平,它收纳过“德田”与“乐郊”的田园牧歌,背负过“金蚌”与“金溪”的崭新期望,如今,又坦然承接了“双峰”与“娄星”这最新的称谓。名号如衣裳,一件件换来;朝代如风雨,一阵阵刮过。它只是在这里,用墙和石柱,支起一片永不更换的穹顶,为所有时代的行人,提供同一片荫蔽。
它不因自己被叫作“德郊”“双金”或“双娄”而欣喜或哀愁。它的存在,先于一切名称,也大于一切名称。那些纷纭的、变动不居的区划与称谓,不过是人类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留下的、一层层短暂的刻度。而这山,这风,这亭,以及亭中所能望见的日月星辰,才是那刻度之下,亘古如斯的底子。
天色向晚,我该下山了。临走时,又回望一眼。暮色四合,德郊亭——姑且还是用这个最老的名字称呼它吧——只剩下一个浓黑的、安稳的剪影,仿佛大地向着天空,静静举起的一枚钤印。印文为何?无人能识,也不必识了。只知道,任脚下的疆界如何描画,头上的青天,却永远是无界的、完整的一块。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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