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老年大学期末汇演散记

◉ 赵进华（山东郓城)

宿城区老年大学期末汇演散记
赵进华

元月廿三，宿城雪后。寒气如同细细的银针，贴着肌肤往骨缝里钻。然而老年大学的院子里，却别是一番天地。参加汇演的学员们，正三三两两，或提琴匣，或抱演出服，陆陆续续地将院落站满。呵出的白气一团团地，交融着，还没升多高，便被鼎沸的人声搅散了。汇演大厅里更是暖意融融，笑语喧阗，换上了各色演出服的老友们，彼此打量着，眼里闪着光，像是回到了年少时登台前的兴奋与忐忑。

序曲便是不凡。大幕拉开，民乐班列坐大厅里。一声高亢的二胡，裂帛惊云般拔地而起，紧接着，中阮醇厚如鼓点的声音稳稳垫上——是那曲《战马奔腾》。乐音不再是乐音，刹那间便化作冬夜里骤起的疾风，化作万千铿锵的马蹄，踏着冰封的大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那弓弦的震颤，分明就是战士的呐喊；那旋律的奔腾，直让人热血上涌，仿佛置身于一个崭新的“马年”开端，眼前尽是“一马当先”、“马到成功”的无前气概。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梁上震颤，掌声已如春雷般滚过全场。好一个“迎宾”，迎的是这霜雪也压不住的、磅礴的生命力。

我抽空瞥了一眼门边张贴的节目单，竟有三十六项之多。我们声乐一班的《相逢是首歌》，排在第十。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班长胡更鸣把我们拢到一处，趁着候场，又低声将旋律走过一遍，将队形细细排过一道。待第九个节目将尽，我们已候在门外。零下四度的气温浸洗着我们。大家身上单薄的演示服，抵不住那砭骨的寒气。可奇的是，竟没一人嚷冷。有的在轻轻跺脚，节奏却像打着拍子；有的搓着手，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锋芒；更有三两好友，互相拥着肩膀，借着彼此的体温，脸上漾开的，依旧是暖融融的笑意。那是一种澄澈的、毫无杂质的期待，仿佛严寒只是这盛大欢愉的前奏。

终于该我们了。踏入厅内，一股热浪混着掌声迎面扑来，几乎让人踉跄。心，忽地就静了，连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音乐响起，那熟悉的、如同旧日书信般亲切的旋律流淌开来。“你曾对我说，相逢是首歌，眼睛是春天的海，青春是绿色的河……”歌声从我们的胸膛里涌出，不再仅仅是技巧的发声，而成了岁月的低语与回响。我看见左右许多人的眼眶微微湿了，校领导们也频频点头，那随之而起的热烈掌声，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懂得。是的，青春何曾远去？它不过化作了这歌声里的碧海与长河。

匆匆谢幕，我又赶着去换那身红黄相间的太极服。再回到观众席时，台上正演着综合艺术班的小品《夕阳红》。讲的是一对社区里孤单的老人，柴大哥与王阿姨，在工作人员牵线下，从生疏、试探到最终敞开心扉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只有些日常的、磕磕绊绊的对话，甚至有些令人忍俊不禁的笨拙。可正是这份笨拙里的真诚，那“身边缺个说话人”的淡淡辛酸，以及最终黄昏相伴的温暖，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了全场人的心。许多人悄悄拭着眼角，那份感动，静默而深沉。

感动未平，已轮到我们上场。我挺直腰背，与队友们一同起势。二十七式太极拳，在舒缓的音乐中徐徐展开。掌推云手，如拂开岁月的尘埃；野马分鬃，似梳理过往的纷纭；白鹤亮翅，是欲飞未飞的从容。我们的一招一式，不再是简单的肢体运动。那刚柔并济的力道里，有我们走过人生长路的顿挫；那柔中带刚的韧性中，是我们面对世事的执着。马步弓步，力求周正；起落转承，务求圆融。打的是一套拳，映出的，却是我们这群人沉淀了一生的姿态。

汇演节目丰盛，长达四个多钟头。眼看临近尾声，我心里却起了个疙瘩——孙子放学的时间快到了。最后一个节目，是声乐一、二班的大合唱《走向复兴》。这是一首需要男女声部对唱的激昂曲子，男声本就少，我若再走……正两难间，班长走过来，手按在我肩上：“老赵，还是参加吧，咱们一个也不能少。”那手掌的温度和话语里的重量，让我不再犹豫。赶忙给儿媳打了个电话，那头传来爽快的声音：“爸，您安心唱，孩子我去接！”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感激与释然化作一股更充沛的力量。

我们再次上场，灯光汇聚。前奏响起，是喷薄的、充满希望的光芒。我们引吭高歌，歌声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直接从胸膛里、从过往所有的岁月里迸发出来：

“我们迎着初升的太阳，走在崭新的道路上。我们是优秀的中华儿女，谱写时代的新篇章……”

那旋律，给我们增添力量；那歌词，就是我们的心声——振兴中华是我们的理想。我们迈着不再轻捷却无比坚定的步伐，在歌声中，奔向远方。那远方，或许不在千里之外，就在每一个明天，每一份依然滚烫的期盼里。

曲终，幕落。走出依旧温暖的大厅，清冽空气灌入肺腑，格外的醒神。来时的寒意似乎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通体流转的暖意，与唇边一抹挥之不去的笑意。踏着未化的积雪，脚下“咯吱”的声响，清脆而悦耳，仿佛在为这个不凡的下午，敲打着最后的、欢愉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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