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红纸墨香里的年味
举报◉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腊月廿八的晨光里,我踩着梯子在老屋门楣上比划春联尺寸。父亲端着浆糊碗在旁指点:"再往上半寸,对,就那儿。"红纸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片欲飞的云,恍惚间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老宅。
那时父亲总在除夕前夜熬浆糊。铁锅架在煤球炉上,白面搅成金黄的糊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和弟弟蹲在灶台边,看父亲用筷子挑起一缕,在指尖轻轻一抻,细长的银丝便垂落下来。"这浆糊能粘住整个春天。"父亲总这么说,我们便咯咯笑着,用手指去戳那黏稠的温暖。
裁红纸是祖父的活计。他戴着老花镜,用竹尺压着裁纸刀,刀刃沿着墨线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裁好的春联整整齐齐码在八仙桌上,像待嫁的新娘披着红盖头。我总爱偷偷掀开一角,看那些遒劲的毛笔字在红纸上舒展筋骨:"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祖父的字是村里出了名的,每到腊月廿九,左邻右舍便端着红纸来求墨宝,他总是笑呵呵地铺开宣纸,笔走龙蛇间,满室墨香。
贴春联是全家总动员的大事。父亲踩着木梯,母亲在下面递浆糊,我和弟弟举着春联比对高低。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手冻得通红,却仍踮着脚尖争执:"往左点!""不对,再往右!"祖父站在廊下,眯着眼睛端详,忽然指着上联说:"这儿歪了半分。"父亲便小心地揭起重贴,浆糊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最有趣的是贴福字。祖父总说福要倒着贴,取"福到了"的彩头。可弟弟偏要正着贴,说"福正了才站得稳"。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祖父妥协:"院门倒贴,屋门正贴,这样福气既来了又留得住。"弟弟这才破涕为笑,踮着脚把福字端端正正贴在门板上,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暮色四合时,整个村庄都浸在红彤彤的光晕里。家家户户的春联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面小红旗在招展。我们踩着积雪去给长辈拜年,路过谁家门口都要驻足品评:"这家的字写得秀气""那家的对联是自己编的"。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跑过,红果串上的糖衣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撒了一串星星。
年夜饭的香气从窗棂里钻出来,与墨香、浆糊香混在一起,酿成独特的年味。祖父总要在堂屋供上"天地君亲师"的牌位,点起红烛,带领全家磕头。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映得满室通红。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红纸黑字里藏着的,不仅是祝福,更是对天地万物的敬畏,对血脉亲情的珍视。
如今老宅早已拆迁,祖父的毛笔也束之高阁。超市里印着金粉的春联琳琅满目,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今年我执意要自己写春联,父亲便翻出尘封的砚台,墨条在青石上缓缓研开,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时光在倒流。
"往左点。"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蓦然回首,见他站在梯子下,手里端着那碗浆糊,白发在风中微微颤动。三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可当他仰起脸微笑时,我分明看见那个踩着木梯贴春联的年轻父亲,正从记忆深处向我走来。
暮色渐浓,新贴的春联在风中轻轻摆动。我忽然懂得,年味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个模样,藏在父亲递来的浆糊碗里,躲在弟弟争执的童音中,融在祖父研墨的沙沙声里。这红纸黑字,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密码,只要轻轻触碰,便能唤醒整个春天的记忆。
远处传来鞭炮声,惊起一群麻雀。它们掠过屋檐下的红灯笼,翅膀扑棱棱地扇动着,把新年的祝福撒向人间。我站在梯子上,看着满村的红,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这春联啊,贴的是门面,守的是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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