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杀年猪:找回失落的年味密码
举报◉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腊月廿三的晨雾还没散尽,村东头王叔家就飘出了柴火灶的炊烟。我踩着霜花往那儿赶,老远就听见猪圈里此起彼伏的哼唧声,混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笑,在青瓦白墙间撞出回响。
"快来搭把手!"王婶系着靛蓝围裙,正往灶膛里添松枝。铁锅里的水翻滚着吐出白沫,蒸得她额前的碎发都粘成了绺。我蹲在灶前帮她续柴,火光在瞳孔里跳动,恍惚又看见三十年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踮着脚往灶里塞红薯藤。
院角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五个壮汉正围着猪圈忙活,领头的张屠夫挽着裤腿,露出小腿上虬结的青筋。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抄起磨得发亮的铁钩,眼睛眯成两道缝:"老伙计,对不住咯!"铁钩寒光一闪,肥硕的黑猪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抓住了抓住了!"年轻后生们喊着号子,七手八脚把猪按在长条凳上。张屠夫的刀刃贴着猪颈游走,暗红的血汩汩流进搪瓷盆,盆底早铺了层雪白的盐。这血旺得冒热气,王婶端着盆小跑进屋,说要给坐月子的二婶留一碗。
褪毛才是真功夫。大铁锅里的水滚了又添,添了又滚。张屠夫用瓢舀起沸水,手腕一抖,金黄的热水帘子似的浇在猪身上。原先还张牙舞爪的黑猪,渐渐显出粉白的本色。几个半大小子蹲在旁边,趁大人不注意,偷偷用手指戳猪耳朵,被烫得直甩手,惹来一阵哄笑。
"开膛咯!"随着张屠夫一声吆喝,剖开的猪腹腾起白茫茫的蒸汽。热气里,粉红的内脏裹着油光滑出来,心肝肺在竹筐里堆成小山。最有趣的是掏猪膀胱,圆滚滚的像个白气球,被孩子们抢去当皮球踢,在泥地上弹起老高。
我蹲在门槛上帮王婶择蒜苗,看她把血肠灌进猪肠衣。暗红的血水混着葱花,在她粗粝的指缝间流淌。"现在年轻人都不学这个咯,"她忽然叹气,"去年我教闺女灌肠,她嫌脏,戴了三层手套。"灶上的砂锅咕嘟作响,飘出猪肉炖粉条的香气,混着新劈的柴火味,在鼻腔里酿成奇妙的酒香。
日头西斜时,杀猪宴摆上了八仙桌。酸菜白肉在粗瓷碗里堆成小山,血肠切成圆片码得整整齐齐,最抢眼的是那盆杀猪菜——猪骨熬的汤底浮着油花,白菜、冻豆腐、粉条吸饱了肉香,筷子一搅就漾开层层涟漪。男人们就着自酿的高粱酒,把"年年有余"的祝酒词说得唾沫横飞;女人们围在灶台边,比较谁家的血肠灌得更筋道;孩子们端着碗满院乱窜,衣襟上沾的油星子在夕阳下闪着光。
"慢点吃,管够!"王叔红着脸给众人添酒,黝黑的脸上笑出沟壑。他媳妇抱着小孙子在炕头逗弄,婴儿的啼哭和窗外的鞭炮声应和着。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杀完年猪总要给左邻右舍送碗杀猪菜。奶奶端着海碗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碗里的热气把她的银发染成雾色。
暮色四合时,宴席散了。王婶塞给我半扇排骨:"带回去炖酸菜,比城里买的香。"我摸着尚有余温的猪肉,指腹触到凹凸的刀痕,那是手工屠宰留下的印记。超市里冷鲜柜的肉永远整齐划一,可哪块肉能带着炊烟的温度,裹着邻里的情分?
归途经过村口的老槐树,几个孩童正举着猪膀胱皮球疯跑。他们咯咯的笑声撞在树干上,惊落几片残雪。我突然明白,年味从未消失,它藏在杀猪刀的寒光里,躲在砂锅的蒸汽中,融在乡亲们的笑纹间。那些我们以为遗失的传统,不过是换了身衣裳,在新一代的嬉闹中继续生长。
路灯次第亮起,把雪地照得如同白昼。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混着谁家电视里春晚的彩排音乐。我紧了紧怀里的排骨,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不那么冷了——毕竟,我们终于找回了打开年味的钥匙,那上面还沾着新鲜的猪血和三十年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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