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1969，我在怀化邂逅最醇年味

◉ 邓坚才

1969年，我以知青的身份，响应时代的号召，被大队派往三线建设工地。之后，又辗转来到了怀化县泸阳区，驻扎在五里牌大队。那年的春节，我未能踏上归乡之路，却在怀化度过了一个终生难忘的新年，也由此得以亲身领略怀化人那最地道、最浓郁的过年习俗，它们如同一幅绚丽多彩的民俗画卷，在我记忆深处徐徐展开。

怀化的春节，宛如一首悠扬的长歌，绝非短短几天的热闹喧嚣，而是一段绵长且厚重的岁月乐章。刚迈进腊月的门槛，年味便如氤氲的雾气，悄然弥漫开来。这股年味，会一直热热闹闹地持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而在一些偏远的山村，甚至要等到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人们才觉得真正过完了年。一进入腊月，家家户户就像勤劳的蜜蜂，开始为年而忙碌起来。杀猪的场景热火朝天，那肥硕的猪在人们的合力下发出阵阵嚎叫，随后被处理成一块块新鲜的猪肉；磨豆腐时，石磨缓缓转动，洁白的豆浆汩汩流出；炕腊肉的地方，烟火升腾，一块块肉在烟火中慢慢变得色泽诱人；酿甜酒的坛子里，散发着阵阵香甜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新年的甜蜜；打糍粑的现场，人们挥舞着木槌，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糯米，那“砰砰”的声音，如同欢快的鼓点。整个村子都沉浸在烟熏火燎之中，而这烟火气里，满是踏实与温暖。

腊月二十四，是小年，也是送灶神的日子。这一天，乡亲们就像对待尊贵的客人一样，摆上糍粑、糖果等祭品，恭恭敬敬地祭拜灶神。他们虔诚地祈愿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仿佛灶神真的能带着他们的心愿，飞向那遥远的天庭。从这天起，年就算正式拉开了序幕。村子里的人们脚步都慢了下来，脸上却多了许多笑容，仿佛一年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散，只留下对新年的期待。

除夕，无疑是年的高潮部分。团年饭，是一年里最隆重的一顿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每一道菜都像是一个神秘的使者，藏着美好的寓意。那腊猪头，被乡亲们亲切地称为“财头”，寓意着新的一年财源广进，仿佛吃了它，财富就会像潮水一般涌来；青菜，绿油油的，象征着清平安康，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鱼更是必不可少，而且一定要完整地上桌，它象征着年年有余，寓意着生活富足，年年都有结余。开饭前，全家会郑重地进行祭祀祖先的仪式，敬天敬地敬先人，表达对祖先的缅怀和感恩之情。而后，全家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笑语声在屋子里回荡，温暖而又幸福。夜里，一家人围炉守岁，灯火不熄，彻夜不眠。这既是为了驱邪避灾，也是想把旧岁好好地送走，把新年静静地迎来。困了剝点瓜子，吃点花生，饿了在柴火炉上烤几个糍巴吃，夜半时分，长辈会微笑着给晚辈递上压岁钱，那一句“平平安安”的祝福，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这就是最暖的年意。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开门鞭炮就像欢快的音符，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这叫“开财门”，寓意着迎福气、接财运。拜年也有着严格的老规矩：“初一拜家庭，初二拜丈人”。先在家中祭拜祖先，表达对祖先的敬意和思念之情，然后再向长辈恭贺新禧。孩子们像一群欢快的小鸟，跑前跑后，总能收到糖果、甘蔗等礼物。糖果甜甜蜜蜜，甘蔗寓意着节节高升，让孩子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初一早上吃糍粑，软糯香甜，咬上一口，仿佛能感受到生活的甜蜜在口中蔓延，象征着日子越过越粘、越过越甜。

从初三开始，年味就彻底“闹”起来了。舞龙灯、耍狮子的队伍走村串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那一条条色彩斑斓的龙灯，在人们的舞动下，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翻腾跳跃；狮子则时而摇头摆尾，时而跳跃翻滚，引得观众阵阵喝彩。龙灯所到之处，家家户户都会开门相迎，鞭炮齐鸣，仿佛在欢迎远方的贵客。在靖州等侗族聚居的地方，还有盛大的“行年”习俗。人们身着盛装，如同节日里的花朵，互相走访做客。风雨桥上，人们热情地迎宾；拦门酒前，客人们豪爽地饮酒；芦笙悠扬的旋律，如同山间的清泉，流淌在人们的心间；歌声不断，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美好。长长的合拢宴摆满了村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人们尽情地享受着这欢乐的时光。彻夜对歌，歌声在夜空中回荡，既是团圆的表现，也是文化的传承。亲戚之间轮流设宴，叫作“吃年酒”，你来我往，情意浓浓，让亲情在这酒香中愈发深厚。

怀化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地方，汉族的贴春联、放鞭炮，侗族的行年、合拢宴、芦笙大歌，苗族的盛装祭祖……各种民俗如同璀璨的星辰，交融在一起，形成了独有的“五溪年味”。扎龙灯、孽龙舞、雕花蜜饯、侗族大歌等非遗技艺，在春节这个特殊的时刻一一展现，它们是老传统的载体，就这样一辈辈地传了下来，让后人能够感受到先辈们的智慧和创造力。

如今，当我回首往事，1969年在怀化过的那个春节，虽然没有城里的繁华与喧嚣，但却有着最醇厚的烟火气、最浓厚的人情味、最地道的年味儿。杀年猪时的热闹场景、炕腊肉时的烟火气息、打糍粑时的欢声笑语、祭灶神时的虔诚祈祷、守岁时的温馨陪伴、拜年时的真诚祝福、舞龙舞狮时的热烈氛围、长桌宴上的欢乐团圆……一桩桩、一件件，都如同珍珠般串联在一起，它们都是团圆的美好象征，都是祈福的真诚表达，都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对美好生活最深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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