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磕头拜年,年味儿又回来了
举报◉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鞭炮声就跟煮沸的饺子汤似的,咕嘟咕嘟冒个不停。"我揉着眼睛往窗外瞅,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挂满了红灯笼,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极了三十年前爷爷扎的纸灯笼。
"快起快起!"娘一把掀开我的被子,"你三叔公家都来人催了。"我手忙脚乱套上新棉袄,这衣裳是娘用老棉布缝的,针脚密得能夹住阳光。刚跨出屋门,冷风就往脖子里钻,可院里已经聚了好些人——二姑穿着枣红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大伯叼着烟袋锅,烟圈儿在冷空气里转着圈儿散开。
"走喽,拜年去!"大伯一声吆喝,队伍就浩浩荡荡出了门。胡同里早热闹开了,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新对联,墨香混着火药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最前头是二愣子家的小子,穿着虎头鞋,跑起来"嗒嗒"响,活像只小老虎。
头一站是三叔公家。三叔公今年八十有三,精神头却足得很,正拄着枣木拐杖站在门槛里候着。见我们来了,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快进来快进来!"话音没落,屋里呼啦啦涌出十来口人——三叔公的孙子孙女,还有重孙子重孙女,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给老祖宗拜年喽!"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我们这些小辈立马齐刷刷跪下。青砖地凉丝丝的,膝盖刚沾地就想起娘的叮嘱:"磕头要响,心要诚。"我咬着牙把额头往地上磕,"咚"的一声,震得脑门儿发麻。抬头看,前头二愣子家的娃正龇牙咧嘴揉脑门,逗得大人们直乐。
"好!好!"三叔公颤巍巍从兜里摸出红包,红纸包得方方正正,边角还沾着金粉。我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不是钱重,是那股子暖意直往心里钻。三叔公的孙媳妇凑过来打趣:"小妮子,这红包可得压在枕头底下,保准来年考第一!"
从三叔公家出来,太阳已经爬上了屋檐。胡同里更热闹了,穿新衣的娃娃们追着跑,口袋里塞满糖果,时不时掏出一颗往嘴里扔,腮帮子鼓得像小松鼠。二姑拉着我的手直感慨:"这才有过年的样儿!前些年孩子们都捧着手机,连门都不出……"
正说着,前头传来"咚咚"的磕头声。原来是隔壁王奶奶家,几个半大小子正排着队磕头。王奶奶坐在藤椅上,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手里攥着把花生往孩子们兜里塞:"吃吧吃吧,自家种的,香着呢!"
我们转到村东头时,正赶上放二踢脚。"嗵——啪!"两声炸响,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几个小子捂着耳朵又蹦又跳,有个胆大的还追着硝烟跑,活像个小炮仗。大伯抽着烟袋笑骂:"慢点儿!别把新衣裳挂破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我们终于转完了大半个村子。我的棉袄兜里塞满了红包,裤兜里装着瓜子糖果,头发上还沾着谁家放鞭炮时飘来的红纸屑。娘从兜里摸出块手帕,给我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累了吧?"我摇摇头,心里却乐开了花——这哪是累啊,这是把一整年的欢喜都装进兜里了!
回到家,娘已经煮好了饺子。白生生的饺子在锅里翻滚,像一群胖娃娃在游泳。爹端着碗笑眯眯地说:"快吃,吃了饺子好长岁数。"我咬开一个,嘿!硬币!全家人都乐了,二姑拍着手说:"这丫头有福气,今年准能行大运!"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照着院子。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数着红包里的钱。虽然不多,可每张都带着体温,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准是大伯塞的。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夹杂着零星的鞭炮声,混着厨房里飘来的饺子香,在空气里酿成一股说不出的甜。
娘从屋里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吃吧,你小时候最爱这个。"我剥开焦黑的外皮,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咬一口,甜得直往心里钻。这味道,和三十年前爷爷给我烤的红薯一模一样。
天擦黑时,村里又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前的灯笼都亮了起来,红彤彤的一片,把整条胡同都映得暖融融的。孩子们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灯影在墙上跳来跳去,像一群顽皮的小精灵。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这熟悉又亲切的景象,忽然明白了——年味儿从来就没走,它藏在磕头的响动里,躲在红包的褶皱中,融在饺子的热气间。只要我们还愿意弯下膝盖,还肯把真心实意捧出来,这年味儿,就永远都在。
"发什么呆呢?"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快来放烟花!"我转身跑向爹,衣角带起的风掀落了几片墙头的积雪。雪粒子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远处,谁家的鞭炮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惊得月亮都躲进了云里。可我知道,等鞭炮声停了,这年味儿还会在——在奶奶缝的棉袄里,在爷爷写的对联上,在一家人围坐的饭桌旁,在每一个真心相待的瞬间里。
这年味儿,曾经失去了,可又回来了。
海西文学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