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白天与黑夜的哲学对话》
举报◉ 江河水--聽松
白天不懂夜的黑。
这话听起来,像是白天在闹脾气——它怪夜太黑,夜怪它太亮;一个嫌对方沉默得像块墨,一个嫌对方聒噪得像只雀。其实呢,它们压根儿就没打过照面,所有的“不懂”,都不过是隔着黄昏与黎明那一道窄窄的门槛,互相探探头,然后各自“哼”一声,扭过头去。
白天是顶活泼的,像个口袋里永远装着玻璃弹珠和奇怪甲虫的野孩子。它一来,世界就再也别想装睡。它用光的手指头,怪痒痒地,去捅破每片叶子上的露珠,恰如白居易笔下“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那般热烈鲜明。它把颜色泼得到处都是——给月季泼一捧红,给菜畦泼一片绿,甚至毫不客气地,把晾在竹竿上的那件旧衬衫,也漂得泛了白。它的声音是杂沓的,热闹的;卖豆腐的梆子声,学堂里的念书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还有那没完没了的蝉鸣,混成一股宏大的、理直气壮的声浪,仿佛在宣告:“瞧,这就是生活,真真切切,半点虚的也没有!”白天是相信“眼见为实”的,它觉得,一切都要摆在光天化日之下,才算数。这般光景,倒应了范成大那句“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的闲适与鲜活。
夜呢,恰恰相反。它是个顶沉得住气的、藏着秘密的哲学家。它一来,就先不慌不忙地,给天地间拉上一块巨大的、缀着些小亮片的绒布。于是,世界的声音便低了下去,沉了下去。白日的那些棱角,那些分明得过火的线条,都被它用一支柔软的笔,悄悄地晕染开了。远的山,成了淡淡的剪影;近的树,成了一团蓬松的墨。此情此景,恰如欧阳修所描绘的“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迷离而深邃。这时候,耳朵便顶替了眼睛的差事。你听,墙角那蛐蛐儿的吟唱,短促而清亮,像是在试音;池塘里的蛙鼓,则要笨拙些,东一声,西一声,总打不在一个拍子上。这些声音,细细碎碎的,却比白天的交响乐更耐听,因为它们不急着向你证明什么,它们只是存在,自在而安然。若教稼轩居士听了,怕又要生出“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的田园意趣了。
夜最懂得“留白”的艺术。它不像白天,非要让万物纤毫毕现,一览无余。它允许你看不清,允许你想象。窗口那一点昏黄的灯火,在黑夜里,便不仅仅是一盏灯了;它是一颗温暖的、跳动的心,是一个等待,或是一个故事的开端。这灯火,引人想起李商隐那缠绵的句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夜把巨大的空间还给了思绪,于是,平日里被日光驱赶的、那些飘忽的念头,此刻都像夜来香一样,静静地舒展开来。你会想起一些忘了好久的人,琢磨一些毫无用处的问题,甚至,能和自己的灵魂,安安静静地聊上一会儿。这大概就是夜的本事,它让向外张望的眼睛,终于肯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里面,体味一番杜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深沉情思。
所以说,白天有白天的坦荡,黑夜有黑夜的深邃。它们一个负责“有”,一个负责“无”;一个负责“显”,一个负责“隐”。这本是造物主最巧妙的安排,像一出永不谢幕的双簧,一个在台前锣鼓喧天地演着,一个在幕后气定神闲地备着妆。这般轮回,倒暗合了苏轼的超然智慧:“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可人偏偏不这么想。那属于白天的人,是向日葵,是公鸡,是正午的影子,短促而坚实。他们热爱章程、计划与效率,他们的词典里,“成功”总是被加粗描红。他们看夜里的人,总觉得那是在浪费生命,是“懒散”与“颓唐”的别名。而那属于黑夜的人,是猫头鹰,是昙花,是子时的微风,清凉而无痕。他们迷恋梦境、直觉与漫无目的的遐思,他们的世界里,“感受”远比“结果”来得重要。他们看白天的人,又觉得那是在疲于奔命,是“喧嚣”与“麻木”的化身。这般对立,恰如李白纵情诗酒的自由浪漫,与杜甫忧国忧民的沉郁顿挫,风格迥异,却同为诗坛巅峰。
于是,便有了这永不停歇的、可爱的争吵。白日愤愤道:“你们这些夜的子民,尽是些虚无的幻想家!”黑夜幽幽地回敬:“你们这些白天的信徒,不过是忙碌的工蚁!”
其实,何苦来哉!那最甜美的晨曦,不正诞生于最沉郁的午夜之后么?而那最灿烂的晚霞,不也正是白日献给黑夜的、最壮丽的告别辞么?它们本是一对吵吵闹闹却永远分不了家的伴侣,一个播撒光热,一个孕育宁静。我们这些活在晨昏之间的凡人,大可不必选边站队。且学学王维的豁达:“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顺应自然便好。
你若被白日的烈阳晒得头昏,不妨等等黑夜,让它用清凉的露水,洗洗你的额角,品味一番“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的静谧。你若被黑夜的静寂压得心慌,也请等等白天,让它用热闹的声浪,把你好好地拥抱一番,感受“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充实。
说到底,谁又能真正懂得谁呢?白天不必懂夜的黑,夜也无须懂白天的亮。它们只需要在这永恒的循环里,彼此接纳,彼此映衬。而这,或许就是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了——正如那甜美的梦,总在漫长的清醒后降临;而照亮一切的黎明,正孕育于最深最浓的黑暗中央。此刻,忽忆及谢逸词句,用以作结,倒也妥帖:“人间何处得飘然,归梦入、梨花春雨。”这白天与黑夜,这清醒与梦境,本就是一场盛大的人间轮回,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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