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父亲乡间小路上的背影
举报◉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我总在黄昏时分看见父亲的背影。
那时他正扛着锄头从田埂上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棵被风吹弯的老槐树。裤脚沾着新翻的泥土,蓝布衫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远远望去,倒像是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记得初中课本里读朱自清的《背影》,我总嫌那文字太缠绵。那会儿父亲才四十出头,背脊笔直得能当秤杆。春种时他扛着百斤重的化肥袋健步如飞,秋收时弯腰割稻的姿势像把锋利的镰刀。我常坐在田头看他劳作,看汗珠子顺着他的脖颈滚进衣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爸,歇会儿吧。"我递过搪瓷缸子,他仰头灌下大半缸凉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像极了老井里打水的辘轳。
真正读懂背影是在三十岁那年。那年开春倒春寒,父亲蹲在院门口修犁头。我忽然发现他的蓝布衫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后背佝偻得厉害,像张被揉皱的纸。他起身时扶着墙缓了半晌,影子在青砖地上缩成小小一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爸,我背您。"话刚出口就后悔了。父亲像被火燎了似的跳开:"瞎说什么!"他抄起墙角的竹筐往肩上撂,筐里的玉米棒子哗啦啦响,压得他踉跄了两步。我伸手去扶,他侧身躲开,布满老茧的手掌在裤缝上蹭了又蹭。
前年秋天收玉米,我执意要帮父亲扛麻袋。他拗不过我,只好把最轻的那袋让给我。我们踩着露水往家走,他的影子叠在我的影子上,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我偷眼看他,发现他后颈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晒蔫的丝瓜秧。
"当年我扛两麻袋玉米还能小跑呢。"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片落叶。我鼻子一酸,忙抬头看天。大雁排着人字往南飞,把云朵扯成细长的棉絮。
去年冬天特别冷。父亲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皱纹照得沟壑分明。我蹲在他旁边添柴,看见他棉裤膝盖处磨得发亮,补丁摞着补丁,像块拼凑的地图。火苗窜起来时,他下意识往后缩,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他把我举过头顶看社火,我伸手去够天上的灯笼,他怕我摔着,胳膊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前些日子带父亲去县城看病。公交站台等车时,他坚持要自己提装药的小布包。车来了,人群往前涌,他突然踮起脚往车窗里张望,这个动作让他打了个趔趄。我伸手去扶,却触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老树根盘在皮肤下。
"您坐这儿。"我把他按在靠窗的座位上。他透过车窗冲我摆手,晨光里白发泛着银光。车子启动时,我看见他努力挺直脊背,可终究还是弯成了问号的形状。这个画面突然和记忆里的某个片段重叠——二十年前他送我住校,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看我蹦跳着跑进教室,然后转身走进晨雾里。
如今我常在黄昏时回老家。父亲照例在田埂上忙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有时他弯腰除草,有时蹲着修补农具,有时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山峦。我远远站着,看他后背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褪色的旗。
前日下地帮忙,父亲执意要给我示范怎么扶犁。他握着木柄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犁铧却笔直地划开泥土,翻出湿润的新土。我忽然发现他的影子和我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我的。就像三十年前他教我写字,握着我的小手在纸上画横竖,笔尖沙沙声里,他的影子也这样温柔地覆在我身上。
暮色四合时,父亲扛着锄头往家走。我故意落后两步,看他的影子在田埂上摇晃。晚风送来新麦的香气,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啼叫。他的背影渐渐融进渐浓的夜色里,却在我心里愈发清晰起来——那是一个男人用半生光阴写就的诗行,是岁月沉淀的琥珀,是时光镌刻的丰碑。
我加快脚步追上去,影子们便又重叠着,向炊烟升起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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