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痛苦与幸福
举报◉ 刘莉华
腊月二十九的下午,阳光斜斜地铺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暖得不像冬天。我蹲在那儿,把几盆冻死的多肉清理到一边,正要起身,一个朋友恰好路过。
“哟,花养得不错啊。”他停下来夸我。
“这几盆不太好过冬。”我指着剩下的多肉说。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养的花,屏幕上的多肉圆滚滚的,胖得可爱。我凑过去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想让他也瞧瞧我阳台上那盆幸存的——就那一步。
脚下突然一空。
我忘了台阶的边缘。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我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空气从指缝间滑过,什么都没抓住。整个人撞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眼前黑了好几秒。
朋友弯腰凑过来拉我时,我正坐在地上,右手传来一阵钝痛,慢慢变得尖锐。我试着动了动手指,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没事,坐一会儿就好。”我对他说,声音有点飘。太阳晒着脑门,我却觉得冷。
坐了大概三分钟,我让他喊他老婆来扶我一把。夫妻俩把我架进屋,我坐在凳子上,右手已经不敢动了。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钝痛,一跳一跳的。
我拨通了贺院长的电话。他听完,说别去照片子,直接去中医院骨科。
下楼,站在马路边等车。等了半个小时,车终于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顺手一关门——门没关上。我又关了一次,还是关不上。司机看我,又看了看我的手:“你手受伤了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都使不上劲。他下车绕到这边,轻轻关上门,坐回驾驶座时打量我。我额头上全是汗,大冬天,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又把车停了,下车绕到我这边,拉开门,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腕。我疼得倒吸一口气。
“没事,没伤着骨头。”他很肯定地说,“骨裂都没有。软组织挫伤,回去冰敷两天就好。”
我点点头,让他把我送回家。车开到楼下,我摸口袋——手机没带。他说不急,微信也行。我说手机落家里了。他把车停好,说那你上去拿吧,我等着。
我拿了手机下来,付了十二块钱。车开走了,我站在停车坪上,右手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阳光照在茶台上,我坐下来,想倒杯水喝,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正犹豫要不要去医院时,贺院长又打来电话问我到哪儿了。我立马拨通李强的电话,他答应马上过来。玻璃窗外传来一声喊:“散步去!”
我抬头,是陈溪河陈庭长和他老婆,隔着玻璃朝我挥手。我摇摇头,说你们去,我去不了。陈庭长进门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他停下了。
他脸上还带着笑:“咋了?散步都不去?”
我扯了扯嘴角,说你们去,我真去不了。他走近两步,看到我脸上的汗,笑容收住了:“怎么了?”
“刚才摔了一下。”
他笑了:“摔哪儿了?”
我指了指右手。
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我那只手已经肿了,粗了一圈。他老婆也凑过来看,两人对视一眼。
“赶紧去医院。”陈庭长声音变了,“我们陪你去。”
我摇头,说不用,你们去散步,我约了朋友。
“朋友到哪儿了?”他问,“我们送你去,不等了。”
在车上,陈庭长建议我联系周敏。我坚决摇头:“她回双峰了,告诉她除了急还是急。”
挂号、拍片,陈庭长的老婆是护士长,在医院里熟门熟路。她拉着我楼上楼下跑,亲戚正好在放射科,片子出来得比平常快一倍。陈庭长站在走廊里打电话,我听见他跟谁说:“嗯,照片子呢,结果还没出来……”
片子送到骨科主任欧主任手里时,我正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着。只听他在电话里说,估计要手术。陈庭长走过来,神色有点复杂:“我跟周敏说了,她正在跟欧主任商量治疗方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泪来了。
欧主任看了片子,说骨折了,我们保守治疗,先做复位。万一不行,我们再采取第二方案手术。我们上了七楼手术室,我坐在凳子上,他与助手握着我的手,喊陈庭长扶着我的背。欧主任说放松,放松,一二三,放松放松……用力一拉——那种痛没法形容,不是锐痛,是骨头和骨头摩擦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痛。我咬着牙,一声没吭,只觉背心在流汗。
再去拍片看复位效果时,陈庭长说:“你左手也拍一个吧,已经肿了,拍个放心。”
我不敢拍,怕,还是拗不过。
片子出来,他拿着看了半天,递给我。我左手尺骨也有一条细细的裂纹。
“这个也要打绷带。”欧主任说。
我看着他手里那条白色的绷带,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不,我不打。”我声音都大了,“我不要打。”
“要打,不然长不好。”
“我不打!”我声音都变了,“打了怎么过年?怎么吃饭?怎么——”
陈庭长按住我肩膀:“打上,没事的。”
他老婆在旁边轻声说:“过年就去我家吧,跟我们一起过。”陈庭长说:“放心吧,去我家。”
我摇头:“不去不去,你们送我回家。”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他们把我送回家,陈庭长钻进厨房,翻出冰箱里的东西开始做饭。他老婆端来热水,帮我擦脸、洗脚。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两口子在我家忙进忙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饭做好了,陈庭长把碗递到我左手边,又把筷子放在碗上。我试着用左手拿筷子,夹不起菜。他看见了,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拿了把勺子出来。我喝汤时,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神转向上高二的女儿。女儿立马起身。
“去哪儿?”他老婆问。
“马上回来。”
十来分钟后,小女儿拎着一袋东西进门,从袋子里掏出一盒吸管。她拆开,抽出一根,插在我面前的杯子里。
“喝药用这个,省事多了。”父女俩会心一笑。
我愣了一下。他老婆在旁边笑了:“还是你们父女俩细心,我都没想到。”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根吸管,没说话。
那天晚上,贺哥哥、赵胜华两口子开车来接我。周敏联系的他们,说他们家正好请了人照顾老人,过年也留着,我去那边有人照应。赵胜华站在门口,说房间已经给我收拾好了,跟我们走吧。
我摇头,说不去。
贺哥哥又劝了几句,我还是摇头。贺哥哥和老婆对视一眼,没再勉强,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半天才走。
陈庭长两口子一直陪我到很晚,看我吃了药,洗漱完躺下,才关门离开。临走时他老婆说:“明天早上我来。”
第二天清早,雨下得很大。陈庭长先去医院取药,一手拎着一大包中药,一手抱着熬药的电磁炉。他老婆后脚也到了,拎着个大袋子,里面是炖好的鸡汤。两人分工,一个去医院取药熬药,一个在家炖汤炒菜,我在旁边坐.着,像个不会动的废物。
中午他哥哥打了多次电话来催,说家里饭好了,快点回去过年。他们一家三口才走。下午两点多,又拎着晚饭来了。
这样连着两天,直到刘道云主席说初一早饭他来送,吴凌云说她吃完中饭就回来,他们夫妻俩才放心地回去陪老人过年。
初一早晨八点半,刘道云主席端着饺子敲门。我刚吃完,李小娟就来了。她在社区巡视,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坐下来问了我的情况,说:“我来排班,把几个朋友排个班,轮流来。”初一初二我来,中午她送来了中饭,下午又赶去妈妈那边杀了两只鸡来。
初二清早,贺院长来了,听说要复查,二话没说就送我去医院复片。刚复查回来,喻国翔两口子领着媳妇,抱着小孙子,一到门口就逗孩子喊奶奶。我们正聊着受伤的过程,回头一看,我那俩不放心的儿子已经站在了身后。我高兴地说:“哇,儿子来了!”
喻夫人以为是开玩笑。子龙和子成已经跟着我进了大门,两人脸上都有点局促,有点紧张。
“妈。”子龙喊了一声。
喻国翔的老婆看看他们,又看看我:“这是?”
“我儿子。”
她有点意外,笑着点点头。两个大小伙子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我让他们坐,他们在我对面坐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道说什么。吴凌云的茶打开了疆局,她同时给我倒了杯白开水,顺手又从另外的桌上拿来一根吸管,插在杯子里递过来。
两个儿子看到那根吸管,同时愣了一下。然后他们对视一眼,嘴角都有点往上翘,又很快压下去。
那一瞬间,我明白他们在想什么——妈妈喝水都要用吸管了,这手是真伤得不轻。但从吴阿姨的细心让他们也放心了。兄弟俩两什么都没说,大的接过杯子,试了试水温,递到我左手边;小的把桌上的药盒整理好,看了看说明,又放回去。
喻国翔两口子在门口站了会儿,走了进来:“刘会长好,俩儿子来了。走,我请你们一起去外面吃饭,正好还有一战友来了。”
两个儿子互相看了一眼,立马起身:“谢谢谢谢!我们吃过了。”大的说,“我们一会儿就要往回赶。”我也跟着说谢谢,谢谢!儿子他们也没再坐。
“那我们也走,你好好养着。”
小的说:“有事打电话。”
两人出了门,我送到路边,望着汽车发动。子成探出头:“好好休息。”两个儿子就这样安心地回了。
吴凌云给我端来一杯热水。我靠坐在窗前,太阳出来了。这4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踏空的后仰,陈夫人医院走廊里的奔跑,陈庭长冒雨送药的身影,他家小女儿特意跑去超市买的那盒吸管,李小娟的排班表,刘道云主席的东北饺子了,贺院长陪同复检的洋气,吴凌云的匆匆赶回,还有两个儿子看到吸管时那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抬起双手,看着那白色的绷带,心想:得快点好起来。这么多人帮着我、护着我,他们不是为了让我坐着在这发呆的。我应该吃好喝好养好,因为还有好多好多的没有去完成的小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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