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王仁爽|南风吹醒旧时光(小小说)总编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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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爽(辽宁)
陈默第一次站在布达拉宫广场上时,风卷着经幡的猎猎声擦过耳边,有人磕着等身长头从她身边经过,额头的茧子在阳光下亮得发沉。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堵了三年的硬块,好像被高原的风刮得松动了些。
三年前她父亲走的时候,她正熬着大夜改项目方案,接到电话时手里的咖啡泼了满桌,褐色的渍印像一道永远擦不掉的疤。后来是没完没了的加班、母亲的念叨、同事间的勾心斗角,她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转得停不下来,直到上个月体检报告上亮起一串警告,医生把报告单推到她面前:“姑娘,再熬下去,钱有了,人没了。”
她当天就提了离职,买了第二天去拉萨的票。
在大昭寺门口坐了三天,她每天都看着那些磕长头的人,衣衫破旧,眼睛却亮得像装了星星。有个阿妈给她递了杯酥油茶,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她说:“姑娘,眉头别皱着,佛看着呢。”陈默喝着滚烫的茶,忽然就哭了,父亲走的时候她没哭,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没哭,这一刻咸涩的眼泪混着酥油的香,堵在胸口三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裂了条缝。
第二站去了新疆,车开到赛里木湖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掉进了一块蓝色的琥珀里。风把湖面吹得泛起碎金,远处的雪山静得像画,她脱了鞋踩在湖边的草地上,凉丝丝的草叶蹭着脚踝,远处有人在唱歌,调子飘得很远。
她在湖边的民宿住了一个星期,每天跟着老板去采野蘑菇,晚上坐在院子里吃烤串。老板是个辞职来新疆的姑娘,失恋后开了这家民宿,脸上总带着笑,给她讲冬天湖面结冰时,有人在上面滑冰,还有狐狸会跑到院子里偷肉吃。陈默抱着热奶茶听着,忽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不用赶方案,不用应付客户,不用听母亲念叨“你怎么还不结婚”,风一吹,所有的烦心事好像都顺着湖水流走了。
最后一站到了云南,她住在洱海边的客栈里,每天早上等着日出把海面染成橘色,傍晚看着晚霞把苍山裹成粉红色。有天早上她沿着洱海骑行,碰到一对退休的老夫妻,叔叔扛着相机给阿姨拍照,阿姨头上戴了朵新鲜的三角梅,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装着温柔。
“我们年轻的时候忙工作,总说等退休了再出来玩,这不一晃就老了,还好现在走得动。”阿姨拉着她的手给她看他们旅行的照片,从漠河到三亚,从敦煌到厦门,厚厚的相册里全是笑。陈默看着照片里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样子,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总说要带母亲去北京看天安门,到走也没实现,她以前总觉得要等赚够了钱再享受生活,这一刻忽然懂了,哪有什么“等准备好了”,当下的风,当下的花,当下的阳光,才最值得抓住。
那天晚上她收拾背包时,不小心碰掉了夹层里父亲旧钱包的拉链,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掉了出来,纸边已经磨得发毛,是她去年收拾父亲遗物时没注意到的。上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是他确诊癌症后写的:“默默,抽屉里有张存了八万的卡,密码是你生日,我查了好久的攻略,本来想等你年假,带你去拉萨、新疆、云南转一圈,你小时候总说要去看天有多蓝。别跟你妈说,我知道你忙,怕你不去。”陈默捏着那张纸,在客栈的藤椅上坐了一整夜,眼泪把纸打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原来她以为是自己一时冲动才踏上的旅途,原来她拼尽全力逃开的那些日子,早就是父亲埋在心底、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愿望。
她在大理的人民路逛的时候,碰到个刚辞职的白领,背着个巨大的背包,坐在路边弹吉他,唱的是许巍的《蓝莲花》;还有个失恋的小姑娘,蹲在路边给朋友打电话,哭着说“我以后再也不要为他掉眼泪了”;摆摊卖手作的姑娘给她编了个彩色的辫子,说“姑娘你笑起来多好看,以后要多笑啊”。
转角处她撞见个卖凉鸡米线的小摊,摊主是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嬢嬢,手脚麻利地往碗里舀酸汤,见她站着看,直接往她手里塞了小碗试吃:“姑娘尝尝嘛,酸溜溜的,开胃得很!”她咬了一口裹满花生碎的米线,酸香的汤汁直钻鼻子,旁边蹲着个穿校服的小丫头,正扒着碗边跟嬢嬢撒娇:“张嬢嬢,再多给我加点豆芽嘛,我明天考试考双百!”嬢嬢笑着往她碗里堆了满满一勺豆芽,顺手也给陈默的碗里添了两大块鸡丝,说“你看着就瘦,多吃点才有力气逛”。
风一吹,彩色的辫子飘起来,陈默摸着发梢,忽然就笑了。
她以前总为别人活,小时候要考个好成绩让父母开心,工作了要拼命努力让领导满意,谈恋爱了要懂事体贴让男朋友舒服,她忘了自己喜欢布达拉宫的风,喜欢赛里木湖的蓝,喜欢洱海的日出,喜欢吃甜的,喜欢穿亮色的衣服,喜欢自由自在不被束缚的日子。
离开云南那天,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妈,我以后想为自己活。”
母亲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爸要是在,也希望你开心。”
挂了电话,陈默抬头看了看天,云南的天很蓝,云很软,风拂过她的脸,她知道,那些压在心里好几年的东西,终于全部散了。
往后的日子,她要迎着风,好好活,为自己活。
半年后她开在巷口的手作店开业那天,以前的同事提着花篮来,说她走后部门接连走了三个人,当年她熬了三个月做的那个项目上线三天就黄了,领导还在念叨要是她在就好了。陈默笑着递过一杯自己熬的杨梅汤,手腕上戴着在拉萨编的牦牛角手串,指甲上涂了亮闪闪的天蓝色指甲油。她的吧台最显眼的地方,压着父亲那张皱巴巴的便签,旁边钉着三张车票:拉萨到乌鲁木齐,乌鲁木齐到昆明,昆明到大理。窗外的风钻过挂在门檐的铜铃,叮铃铃响,她看着柜台边摆着的父亲的旧照片,还有在赛里木湖捡的石头、洱海边上买的扎染布,忽然觉得自己三年前失去的那半条命,还有父亲没来得及走完的路、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到底是被这一路的风,完完整整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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