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资江南路的晨光
举报◉ 邓坚才
2026年5月14日,天刚蒙蒙亮,手机铃声就刺破了清晨的宁静。屏幕上跳动着“兰兰”两个字,接起来便听见女儿脆生生的声音:“爸,起床没?我在西湖桥下等你打太极呢!”我扒了碗热粥就出了门,坐15路公交车晃到西湖桥站时,一眼就看见她站在站台边,浅蓝运动服衬得整个人亮堂堂的,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见了我立刻笑着迎上来,胳膊挽得我胳膊暖暖的,往河畔走的时候,发梢还总被风蹭到我脸上。
资江河畔已经有三拨练太极的人。最东头那队正舞太极剑,银白的剑穗在晨风里一扬一落,招式软里带着劲,像云在风里慢悠悠地滚;中间的老人们动作更缓,抬手落臂都轻,像慢镜头里的水鸟抖开翅膀。兰兰拽着我往人群里挤,语气里满是得意:“爸,我给你报了名,学费都交了!你每天来活动活动,比在家闷着强。”我望着那些弯腰压腿的动作,右膝盖先酸了起来——这老骨头早被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泡硬了,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哪里还能跟着做出这般软和的姿势?“兰兰啊,”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爸真学不来这个,你去把学费退了吧。你的心意,爸记在心里了。”她愣了愣,眼睛里的光暗了点,却没犟,伸手把我被风吹翻的衣领理平,才转身身骑着电瓶车回家,走两步还回头挥了挥手。
我沿着资江南路慢慢往家晃,脚步没了赶时间的急,反倒觉出周遭的好来。资江的水泛着软乎乎的青绿光,几艘汽艇突突地驶过,尾巴拖出细碎的银波,保洁师傅撑着长竿捞浮萍,竹篙点在水面上“嗒”一声,惊起岸边一群白鹭,扑棱棱地掠着水面飞,翅膀扫过的地方漾开一圈圈圆纹。北门口的渡船突突地靠了岸,穿校服的小孩背着大书包蹦跳着踩上船板,卖菜的阿婆竹篮里露着半把青翠的空心菜,跟熟人打招呼的声音裹着江风飘过来,亮得像铜铃。两岸的夹竹桃开得泼泼洒洒,粉的像落了片霞,白的像堆了团雪,花瓣沾了晨露落在栏杆上,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进水里,顺着水流打个转儿漂远了,空气里漫着淡淡的甜香,吸一口,连肺里都润润的。
路上的热闹是热的,带着活气。穿红裙的大妈们举着羽毛球拍追球,白球在空中划出软乎乎的弧线;慢跑的年轻人耳机线晃来晃去,后背的汗湿了一小片,还在跟着节奏晃脑袋。树荫下的石桌旁,几个老伙计摆开了茶具,紫砂壶嘴冒着细白的热气,他们聊着宝庆古城墙的砖缝里以前长过的老槐树,忽然有人指着江面喊:“看!那只独脚白鹭又飞回来了!”不远处的业余乐队架起了音响,《颂延安》的旋律顺着江风淌过来,拉二胡的老人闭着眼,手指在弦上轻轻颤动,像在摸一段藏了几十年的旧时光。
风拂过脸颊,带着水汽的凉,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碎金似的光铺在江面上,一跳一跳的。我站在栏杆边望了半天,忽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虽然没听女儿的话去学太极,可这一路的风、花香、热热闹闹的人声,不都是日子给的糖吗?资江南路的早晨,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好着——江水清,花开得盛,路上的人有说有笑,连风里都飘着自在的味道。这就是邵阳啊,这座我待了一辈子的城,它从来不会催着你赶步子,你愿意慢下来,它就把最鲜活的烟火气都捧到你面前,像杯温了很久的米酒,不烈,一口下去,暖得直渗到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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