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那年我和父亲收割麦子
举报◉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天还没亮透,父亲就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他总说麦子不等人,可我知道,他是怕露水打湿了麦穗,收成便要折损几分。我揉着惺忪的眼,看父亲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别在腰间,刀刃在晨光里闪着银亮的光,像极了去年过年时母亲剪的窗花。
麦田在村东头,要走三里土路。父亲走在前头,背影像座移动的小山。我踩着他的脚印走,那些深浅不一的坑洼里还蓄着前夜的雨水,踩上去"噗嗤"作响。路边的野蓟开得正艳,紫莹莹的花瓣上沾着露珠,像撒了把碎星星。父亲回头催我:"快些,日头一上来,麦秆就蔫了。"
麦浪翻滚着涌向天际,金灿灿的穗头沉甸甸地低垂,仿佛在向土地致谢。父亲蹲下身,手指在麦穗上轻轻一捻,几粒饱满的麦子便落在掌心。"今年麦子长得好。"他咧开嘴笑,脸上的皱纹里都嵌着笑意。我学着他的样子捻麦穗,却总捏不住那些调皮的麦粒,它们从指缝里溜走,掉进松软的泥土里。
割麦是门技术活。父亲教我,镰刀要斜着切,不能直着砍,否则会伤着麦根。他左手揽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一挥,只听"嚓"的一声,麦秆便齐刷刷地倒在他臂弯里。我学着他的样子,可镰刀总不听使唤,不是割得太浅,就是砍得太深,有几回还差点削到自己的脚。父亲也不恼,只是耐心地纠正我的姿势:"手要稳,心要静,麦子是有灵性的,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
日头渐渐爬高,汗水顺着我的脊梁往下淌,在裤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父亲的后背早已湿透,蓝布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却结实的脊梁。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我。我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凉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带走了几分燥热。父亲却只抿了一小口,又把水壶递回来:"省着点,下午还长着呢。"
割倒的麦子要捆成捆。父亲教我,先抓一把麦秆当腰子,再把其他麦子搭上去,最后用腰子一拧一系,一个麦捆就成了。我捆的麦捆总是松松垮垮,没走几步就散开。父亲捆的却结实得像用绳子捆的,怎么颠簸都不会散。他笑着说:"这捆麦子啊,就像过日子,得用心,得扎实。"
晌午时分,母亲提着竹篮来送饭。篮子里有咸鸭蛋、酱黄瓜,还有刚出锅的白面馍馍。我们坐在田埂上吃饭,父亲把馍馍掰成两半,大的给我,小的留给自己。母亲在一旁唠叨:"让你雇个收割机,你偏不肯,看把孩子累的。"父亲嚼着馍馍,含糊不清地说:"机器割的麦子,麦根留在地里,来年影响收成。再说了,孩子多晒晒太阳,长得结实。"
午后,日头更毒了。麦田里像下了火,热浪一阵阵扑过来。我的胳膊被麦芒扎得通红,痒得难受。父亲从兜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给我抹在胳膊上。清凉的风油精混着父亲手上的老茧味,竟让我觉得格外安心。他继续低头割麦,背影在烈日下显得格外高大。我突然发现,父亲的头发已经花白,背也有些驼了——原来,那个能轻松把我举过头顶的父亲,也在不知不觉中老去了。
割完最后一垄麦子时,夕阳已经西斜。金黄的余晖洒在麦茬上,给大地镀上一层暖色。父亲站在地头,望着整齐排列的麦捆,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的脸上沾着麦灰,汗水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却掩不住眼里的满足。我忽然明白,这片土地对父亲来说,不仅仅是一季的收成,更是他的根,他的命。
回家的路上,父亲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他的脚步不再像早上那样轻快,却依然稳健。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常说的那句话:"人活一世,就得像麦子一样,脚踏实地,把根扎在土里。"
晚风拂过,麦茬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我加快脚步,追上父亲,和他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麦田的尽头。
我知道,明天父亲又会早早起床,去田里翻晒麦子。而我也会像往常一样,跟在他身后,听他讲那些关于麦子的故事。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在麦芒闪烁的微光里,我读懂了父亲,也读懂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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