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陈金瀚|难忘的六一(散文)主编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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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金瀚(湖南株洲)
题记:父亲住院期间,母亲与我轮流值班,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今天偶有所思,写下此文,以飨读者。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许多记忆早已如河滩上的脚印,潮水一来便了无痕迹。然而,1984年的那个“六一”儿童节,却像一枚鲜红的印记,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四十年来非但未曾褪色,反而愈发鲜明。
那一年,我十岁,在株洲市曙光学校读四年级。六一前夕,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晚饭时突然带回一个消息:“厂工会要办毛泽东诗词吟咏晚会,我给你报了名,朗诵《七律·长征》。”株洲市轴承总厂的大礼堂,台下将坐着几百名职工和家属——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简直比登天还难。我怯生生地望着父亲,他却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给我讲起了“毛遂自荐”的故事。
从那天起,我们家那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屋便成了排练场。父亲是厂里的工会主席,湖南大学毕业生,对毛主席诗词情有独钟。他翻出那本泛黄的《毛主席诗词》,一字一句地讲解:“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他说,这远征是跨越十一个省、两万五千里的生死跋涉。“红军穿草鞋翻雪山、过草地,可他们说什么?‘只等闲’——就当是平平常常的事。”说到“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时,他在纸上画出连绵的山头:“再大的困难,都要勇敢克服。”
母亲是初中毕业的质检女工,理解却朴素深刻。她接过话头:“‘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这暖与寒不单是说天气。金沙江畔,红军巧渡后心里是暖的;大渡河上,铁索寒光闪闪,对岸机枪横扫,那是用生命在闯关。”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那铁索的寒意穿过了半个世纪。
我听得入了迷。那些躺在纸上的文字忽然有了血肉,有了温度。
最难的是一句“大渡桥横铁索寒”。我总把这个“寒”字读得轻飘飘的。父亲摇头:“这不是冷,是壮烈,是揪心。”他让我想象脚下江水咆哮、前方枪林弹雨,把声音压低,带一点气声。我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个晚上,当我终于用颤抖而低沉的声音念出“铁索寒”三个字时,父亲别过脸去,半晌没说话。母亲停下手中的毛线针,轻轻叹了口气。
更让我难忘的,是母亲编排的手语操。
“红军不怕远征难”——右手握拳在胸口一顿,把“不怕”刻在心里;“万水千山只等闲”——双手缓缓推开,如展开万里山河;“五岭逶迤腾细浪”——双臂如波浪向前推送,指尖微颤;“乌蒙磅礴走泥丸”——双手握拳高举,猛地甩下,像把大山捏成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掌心向上轻轻托起,如水般柔和;“大渡桥横铁索寒”——双手平举胸前,手指颤抖,步步惊心;“更喜岷山千里雪”——双臂划过头顶,如雪花纷飞,如红旗漫卷;“三军过后尽开颜”——双手高高举起,猛然向两侧展开,笑容灿烂如霞。
昏黄的灯光下,父亲讲解,母亲示范,我在他们中间,像一棵被两棵大树呵护的小苗。
1984年6月1日夜,轴承总厂大礼堂灯火通明。候场时,我的心像揣了只小鹿,手心全是冷汗。透过幕布缝隙,我一眼看到了父母——父亲穿着藏蓝色中山装,母亲穿着碎花衬衫,正微笑注视着我。母亲轻轻挥手,竖起大拇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加油。”
“下面有请,曙光学校陈钢小朋友,诗朗诵《七律·长征》。”
我鼓足勇气走上舞台。聚光灯刺眼,可当我捕捉到台下那两道熟悉的目光时,世界忽然安静了。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我挺胸,右拳在胸口一顿。起初声音微颤,但念着念着,诗句从父亲泛黄的书页里站起来,从母亲编排的手势里飞出去。台下,母亲的手在腿上轻轻比划,仿佛和我一起做那些动作。
“……三军过后尽开颜。”我双手高举,猛然展开,脸上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
礼堂静默了一瞬。评委师傅亮出分数:95分。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爆发了。在那片潮水般的声浪中,我看见父亲使劲鼓掌,母亲眼里闪着泪光。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是自豪。
晚会结束,我从工会副主席焦焕敏阿姨手中接过“少儿组第一名”的奖状。回家路上,晚风轻拂,星光璀璨。父亲破天荒地牵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娃,你今天真棒。”就这七个字,比满堂的掌声加起来都重。
四十年过去了。那间排练的小屋早已拆迁,大礼堂也改建成了幼儿园,父母两鬓如雪。可那个夜晚从未在记忆中消失。那不仅是一场朗诵比赛,更是一堂关于勇气与父爱的生命之课。那一次,在父母的陪伴与鼓励中,我收获了面对世界的勇气。
如今,每当人生面临困境,我总会想起父亲那句话,想起母亲在昏黄灯光下编排的手势,想起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一幕,将永远在我生命的星空中熠熠生辉,如北极星一般,指引我走过人生的千山万水。
(丙午仲夏,作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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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六一儿童节,父亲和母亲的陪伴,至今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