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高考同题|寻词之变
举报◉ 庄歌
儿时背《论语》,读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只觉得是老先生们絮叨的规矩。在我当时的世界里,“规矩”是老师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田字格的边界;是母亲锁起的抽屉,将糖果锁在触不可及的地方。它是禁锢的代名词,是童年自由的反义词。我要做的,便是与之对抗。
上小学后,我学会在课桌下偷偷传递漫画,在作业本空白处画满奇形怪状的机器人。“规矩”于我,是窗外的鸟鸣,是放学后空地上的弹珠,是所有我不能做的事的总和。那时我坚信,成长就是从这些规矩中挣脱,奔向无拘无束的旷野。
读初中那年,班里转来一位沉默的男生。他总坐在最后一排,不与人交谈,作业本上写着奇怪的字——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盲文。一次语文课,老师让他朗读自己的作文。他的手指在凸起的点上飞快划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从未见过光,但我知道什么是太阳。母亲说,太阳是温暖的,就像她的手;老师说,太阳是明亮的,就像知识的味道……”
教室里安静极了。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世间有人活在与我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而“规矩”这个词,也在那一刻开始松动。对他而言,规矩不是束缚,而是将混沌的世界梳理成序的丝线——盲文的点点凸起,是他行走人间的轨道,带他去往更远的地方。
高中时,我迷上了书法。最初最让我烦躁的,是那些看似刻板的“永字八法”:点要如“高峰坠石”,横要如“千里阵云”,竖要如“万岁枯藤”。每一笔都有其“规矩”,容不得半分随意。我厌烦至极,直到书法老师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要先学会守规矩,才能打破规矩。”
带着困惑,我开始临帖。从颜真卿的楷书入手,一笔一画模仿,渐渐体会到他笔触中的筋骨与力量。几年后,当我临习米芾的行书时,发现这位号称“米颠”的狂人,其放浪形骸之下竟是极扎实的功底。老师告诉我,米芾早年临遍名家,人称“集古字”,功底深厚后,才敢“刷字”,才敢放言“意足我自足,放笔一戏空”。学画时节,老师让我去读八大山人,说他的画最是自由,寥寥几笔,鱼鸟翻白眼,枯木怪石。我凑近看,以为那是孩童涂鸦。老师让我退后几步,看那枯枝的线条。“那是中锋,千年不变的法则。”他说,“八大的‘怪’,是建立在最正统的规矩之上的。没有规矩的自由,是胡闹。”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规矩不是自由的敌人,而是自由的土壤。正如交响乐需要严格的乐理,才能奏出震撼人心的乐章;围棋需要不变的规则,才能演化出无穷的变化。真正的自由,是在深刻理解规矩后的从容起舞,如同孔子七十岁时的“从心所欲”,那是历经沧桑后的圆融,是与世界和解后的自在。
如今回首,我对“规矩”的理解变化,暗合着成长的脉络。从童年的反抗,到少年的理解,再到青年的领悟,每一个阶段都在重新定义这个词。这不是对规矩的屈从,而是对世界更深刻的理解。词语是思想的载体,也是成长的刻度。“规矩”二字的变化,也许就是我从与世界对抗,到与世界共舞的全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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