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窗口

◉ 唐文飞（湖南）

小时候，“窗口”就是土墙上那扇木棂窗。木条拼出方格，窗纸泛着陈旧的黄，入冬还要贴上报纸挡风。我时常倚在窗边，透过纸面的破洞向外张望：看窗外的风景一年四季的变化，看泥土路上行人走过，也看田埂上牛车慢吞吞移向远方。那时只觉得，窗口是一方固定的画框，框住了眼前小小的天地。窗口不过是个透光透风的洞罢了。
年少求学时，我读到杜甫的诗句：“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诗人凭一扇小窗望见了千里江山。我盯着课本里那幅插画，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一扇破旧的木窗，竟能装下千秋积雪、万里行舟？原来窗口不只是一个洞——它还可以是桥梁，连通屋里与天地。我对“窗口”的理解，第一次有了变化。
年岁渐长，村里通了电。邻居家买了台黑白电视机，摆在院前地坪上，屋顶树了一根简易天线，便能收看节目。每到夜晚，邻乡亲搬来板凳，围坐一处一同观看。我挤在人群里，望着那一方小小的荧屏，又遇见了另一扇崭新的窗口。透过它，我看见了北京、上海，看见了天安门庄严的升旗仪式，看见了激烈的体育赛事、各地秀美风光，也读懂了世间百态、万家烟火。这方发光的盒子，将千里之外的世界拉到眼前，我再也不是囿于一隅的井底之蛙了。
后来，一扇真正改变命运的窗口打开了。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举国欢腾。老师说，高考是农村孩子走出山野的路，是改变命运的抉择，事关穿草鞋还是穿皮鞋。那些日夜，我埋头苦读，常常在宿舍打着手电躲进被窝看书。所幸天道酬勤，终于考上了省城学府。坐上绿皮火车，第一次离开农村。这时我终于懂得：窗口不只是一处空间，更是机遇。机遇有时只开一次，抓住了，人生就换了天地。
八十年代末，我走出校园，分配到了某单位工作，踏入了更为广阔的天地。电脑荧屏成为新的瞭望窗，方寸之间，连通五湖四海。时代不断发展，城乡之间无形的壁垒渐渐消融。透过这扇时代之窗，我目睹改革浪潮奔涌向前，亲历金融领域的变革，见证祖国日新月异、翻天覆地的蜕变。无数扇这样的窗口次第亮起，催促着一代人奋力向前，你追我赶。
回望漫漫来路，我曾走过一扇又一扇“窗口”：木棂窗教会我初识远方，古典诗词为我打开山河意境，电视荧屏让我看见大千世界，高考之路让我握紧人生航向，而方寸屏幕，让我真切感受到个人与家国紧紧相依。正是这一扇扇窗口，将懵懂的乡村少年，一步步引向如今的人生。
我时常想起老家那扇木棂窗。老屋早已塌了，只剩一圈土墙根，但那扇窗始终留在记忆里。它曾盛满一个少年对远方所有的憧憬和向往。
窗口从来不只是向外望。光从那里进来，照见屋里的灰尘，也照见心里的思绪。它让希望生根，指引人奔赴前路。
世事更迭，时代向前。我们每一代人，本身就是一扇窗。我们推开面前的窗，也为后来者透进光亮。一扇扇窗次第开启，光芒绵延不绝，这片热土，便永远不会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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