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天下
举报◉ 唐文飞(湖南)
“天下”二字,最初于我而言,来自古装剧里的片段。帝王高坐金銮,百官俯首三呼万岁,屏幕外的我嚼着刚出灶的红薯,漫不经心地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凡尘世外。彼时我固执认定:天下是王侯将相的天下,与年少的我,毫无瓜葛。
后来语文课上,初识杜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老师娓娓道来他半生颠沛,纵使深陷困顿,依旧心念家国。可年少心性懵懂,我机械背诵,满心牵挂的只有课后嬉戏。那时的天下,封存于泛黄史书、肃穆庙堂,游离在烟火人间之外。
直至品读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十四字铿锵震彻课堂。老师问何为天下,有人答锦绣山河,有人答万千百姓。我直言:天下,是身居高位者的责任。老师温和浅笑:“等你慢慢长大,就懂了。”
年岁渐长,读到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寥寥十余字,如破晓晨光,骤然击碎我长久以来的偏见。他深知禁烟前路荆棘丛生,祸福难料,却依旧以身赴险、一往无前。那一刻我豁然惊醒:天下从不属于庙堂权贵,更不是少数英雄的专属。那些照亮时代的先辈,原本皆是烟火之中的普通人,只因心怀家国,便扛起时代重任,活成乱世星火。
九十年前,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踏上漫漫征途。两万五千里长征,战士翻越冰封刺骨的夹金山,跋涉荒无人烟的茫茫草地,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平均每三百米就有一名战士永远长眠。湘江血战,江水尽赤;泸定飞渡,铁索寒霜。他们装备简陋,衣不蔽体,身披单衣,断粮吞食草根树皮,无数战士正值青春,来不及留下姓名,便永远留在山河大地。他们心中牵挂的,是流离失所的苍生,是山河无恙的理想。他们以血肉守护山河,为万千百姓守住了天下不灭的火种。
十四年浴血抗战,无数百姓放下锄头奔赴枪林弹雨,目不识丁,却用血肉筑起护国长城。抗美援朝,上甘岭坑道内,将士一把炒面一把雪,死守阵地,凭一身傲骨打出大国底气。他们皆是寻常凡人,家国蒙难之时,毅然以身许国。我终于读懂:天下,是一代代普通人倾尽热血守护的万家山河。
何为天下?是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胸襟,是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赤诚,是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气节,更是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誓言。褪去王权纷争的外壳,天下是世间千万普通人,是众生喜乐悲欢,是人间烟火冷暖。杜甫身居茅屋,秋风破屋、寒雨侵身,却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牵挂的从不是一己温饱,而是四海苍生的安居。
跨越千年,这份家国大义从未褪色。疫情肆虐,山河静默,白衣执甲逆行,基层干部日夜坚守,亿万百姓守望相助。那段日子,我加入江门篁庄社区志愿服务。初次穿上红色志愿服,忐忑不安。驻守小区门口查验健康码、测体温,日复一日,双腿酸胀。某日一位年长居民不会扫码,手足无措,我耐心帮他操作,老人连连道谢,质朴话语落在心底,温热厚重。那一刻我猛然醒悟:天下从不在史书庙堂,就在我俯身相助的瞬间,藏在千家万户的烟火日常里。
朝夕相伴的志愿者,皆是平凡百姓,放下家务、暂停工作,日日早来晚归,没有豪言壮语,只剩朴素初心:力所能及,便尽力相助。望着他们的背影,我恍然串联起古今万千身影——忧国忧民的文人、浴血前行的战士、当下默默奉献的普通人。原来凡人向善、躬身力行,便是“以天下为己任”最质朴的模样。
天下从不是宏大空洞的口号。风雨来袭,凡人善意汇聚成壁垒。从长征雪山草地,到保家卫国的热血沙场,再到疫情防控的无声前线,时代更迭,不变的是代代中国人刻入骨髓的赤诚,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初心。
回望先贤,回望先烈,回望每一个向阳而行的普通人,我彻底释然:天下不在远方。它藏在三餐四季的烟火里,藏在萍水相逢的善意里,藏在每一颗温热赤诚的心底。众生微光汇聚,便是国泰民安;力所能及的坚守与温柔,皆是守护天下。
从漠然疏离,认定天下与我无关;到躬身践行,深知天下由万千凡人铸就——这场认知蜕变,便是成长赠予我最珍贵的答卷。
天下很大,大到山河万里,需代代人前赴后继守护;天下很小,小到方寸本心,根植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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