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小汐｜《童小汐诗词集》自序

◉ 童小汐（辽宁）

——山河不负少年吟

⊙童小汐（辽宁）

这是我首次出版个人原创格律诗词文集，对写序这种事全然没有准备。我接受的是师父严苛的、教条式的，关于思想和学识的培养，比如师父在我将要出师前一天对我说：“小汐，将小将小，天下走了。”其余再无一言半句。彼时我转身哭了，有泪水，却没有呜咽。近几年，我常在自媒体发布一些作品，被喜爱我的好心网友时有鼓励，冠以诸如“天才少女”、“当代李清照”等等的名号，我深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故而从未在意，“捧”的人是愿意捧，“杀”的人也是真心杀，这些好意，被个别骨子里满是恶意的人拿来说事，说我自称“天才少女”，自称“当代李清照”，这些话，其实没有一句是我自己说的。这种事在中国的网络世界已形成一种独有的特色，伤害过许许多多的人，我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平台放纵，监管者视而不见，我能做的只有沉默。

在我看来，对于写序这种事，我认为这是文学名家或文学大家的专利，我凡尘中一只蝼蚁，一个籍籍无名之辈，焉敢为人作序或说敢作自序？踌躇再三，始终不敢落笔，望向窗外，西边低云压抑，似有欲喘不能之状。俄尔太阳的笑脸从云层中探出，清风拂过窗帏，周围忽然恬静起来。想来既然是专著，于扉页后倘若没有一篇所谓的“序”，从图书形式或版式上确实也不像话，就像一栋没有檐楣的房子，光秃秃不大好看。于是只得惴惴不安，写下这篇不知可否能称之为“序”的东西。

不知从何说起，心中满是感激。我是一个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女孩，第一次拜师，是师父眼中那个又瘦又小的、皮肤没有光泽的小女孩，学习一般般，除了语文和英语勉强算优，其他学科一路红灯，所以我早就被边缘化了。在初中老师眼里，我更一无是处，没人在乎我是班里多了一个或者少了一个的那种人。一次班主任当众斥责我，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划过我的心尖，在之后我就抑郁了。抑郁到什么程度？就像我父母初次见到师父介绍我的那样——从此再不肯去学校，怕见光，怕见人，每天独自躲在屋里，门窗紧闭，房间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师父听了眉头紧蹙，投向我的目光带着几分不解和疑虑。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带着我跑遍全国大大小小的医院，我的抑郁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加严重。父母脸上出现轻微的褶皱，殗殗无神，走路我都会担心他们会随时倾踣，每逢路人不敢直视，似轻风烛火摇摇曳曳，忽明忽暗。彼时我知道，他们的天塌了，世界变得没有意义。后来能见到师父，是因为父母说要去青海旅游，我才勉强跟去的。也许是命中注定，见到师父后的第二天上午我竟然奇迹般痊愈，师父开门送客，当时我嘴巴嘟得比鼻尖还高。

经过父母不停哀求，最终我还是留了下来，而现在看来，我是幸运的。父母离开后，师父这里便是我的家，半年来一个字都不曾教我，只让我洗衣做饭，每天握着毛笔往一盆水里戳来戳去的，直到半年后的一天，师父突然说行了以后不要再戳水了。我颇不解，师父的解释是，毫芒戳进水中再提出来，不松不散即算腕力练成，便可学习书法和水墨画了。自此我私塾式的求学之路才正式开始，除了书画，还有器乐、文史等。种种不堪忆，忆时会当心酸……挨打自是家常便饭，左手换右手，肿痛没个好转时，所幸无着大伤。

每次上课我便如临大敌，就像经历一次次生死较量，两眼紧盯着师父手中的戒尺。师父总是老调重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说这种老掉牙的话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师父哝哝道：“老掉牙的话谁都知道，可真正做到的人却没几个。”师父说入得我门，总要学点东西再出去，否则太丢人。只是我太愚笨，师父虽然有些力不从心，但仍然坚持授课。师父从不轻易骂我，但是打我这种事，在学习间从未间断过，就差说不打不成才那句话了。师父除讲课外很少说话，那种严肃给人一种压迫感，避之不能，近之亦不能。因着我是关门的弟子，师父欲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其中包括易学、风水学和玄学，也不知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师父说我不太可能成为一个有钱的人，学会这个有时候能处理和应对一些事，可以省点钱，还能贴补点家用。

文学方面，我起初学习散文和小说的创作，学习格律诗词创作从未想过，但师父说为练习我的概括能力，一首诗、一阕词，虽然字数少，却能说一件事，讲一个故事，倘不谙概括，就很难驾驭中、长篇小说这样的大体裁。自此后，我时常跟随师父往返环绕山崎，力所能及于田间劳作，如何才能不算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此刻才具象化了，年复一年，看麦浪掀风，霜禾秋雨，行吟其中，对格律诗词的热爱，也是从此开始的。

师父对庄稼特有感情。田垄、麦穗、禾苗，每一条每一棵皆系溢满诗意的字句，日出日落皆是诗，他教我夸父逐日从昏惫到殉亡，从生到死，耗尽一生，追逐的是个信仰和生命的意志，每逢发曙，见师父扛着锨镐出门，卷起袖子攘手疾耕，挥汗如雨，蹬一锨，挖一䦆；壅土、翻壤、除草，每一步动作堪当娴熟，时而往手心轻唾一口唾液，使木柄攥得更紧、更结实，那情形活脱脱像个硬汉，让我第一次感到生活的扎实和厚重。师父说读书非为世俗的名和利，而为滋养精神，使自身心智逐渐成熟。

人生如书，从头翻到尾，而后收卷，揜揜然消退，一生也就茫茫地结束了。师父说对文学而言阅历尤其重要，这个过程要学会沉默和承受，风霜雪雨是自然规律，酸甜苦辣是人生百态，一个人的精神和思想格局决定人在世间的命运，没有什么完美，不是所有期盼都能遂愿，好比这庄稼，没有永远的收成，唯有永远的似水流年，春夏秋冬。

有生命的文学来自土地，来自实实在在的生活，这是师父常常教育我的话。关于格律诗词，起初我是抗拒学习这种晦涩体裁的，犹记该时，我撇嘴反驳：“人类探测器都飞火星了，学那个有什么用？小说都无人看，更何况什么格律诗词？” 彼时，师父并未生气，而是拄着锹柄怔怔地看着我，心平气和道：“小汐，你看看脚下这片玉茭，行行有株距，条条有间隙，迎风有径，经雨有迂，即使杂草丛生，也有剪除它们的落脚处，因此它们得以茁壮成长。我让你学习格律诗词，并非单单让你掌握一门写作形式，而是让你知晓方圆，规规矩矩行事，干干净净做人，格律能让你懂得自律，这也是一种处世哲学，你怎么能说它无用呢？世间没有毫无用处的知识，只有刚愎无用的人。”说罢自顾深耕，而该时我早已成泪人。

从书法到绘画，再到文艺创作，这个学习的过程不仅仅是掌握技能的过程，更是一种修行的过程。师姐姝涵是一个外柔内刚的人，我的每一项成功她都当自己的成功，她的喜悦比我更浓，一次用餐时她说我可以成为书法家、画家、作家、诗词家、艺术家等等，却被师父严厉呵斥，师父说：“踏踏实实的学习，要她成为什么家？为什么搞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堂，要我说任它什么家都是假的，人一生只有一个家，那就是自个家。”师姐当场被训哭，而我早习以为常，无奈看向师父。我成人矣，师父虽不再动手打我，但在我心中，他的严厉和威仪丝毫未减。从那以后，关于“家”的概念，只落在我生活和学习的地方，而如何“回家”，则成为我背负的责任和使命。

从此，病，像是时风，一阵一阵侵扰我，世界病一次，我就病一次，责任、担当的压力步步紧逼。师父没有退让的意思，而我似乎已无任何退路，我什么都不怕，就怕撞到师父望向我的那一双空空茫茫的眼神。我常常如一株病秧子，衰弱无力，但我知道我必须要站起来。师父说你倒下了，你的人生就倒下了，而对于外人来说，所谓的同情对他们来说更像一种自我的安慰，他们只会嘲笑你的孱弱和无能。是矣！师父，我必须稳稳当当地站起来！是矣！师父，天没大亮之前，我手里的双刃必须不能落下！

什么是格律？为什么要学格律？师父不是泛泛释义，而是让我自己从规律中参悟，格律的“格”，是人格、品格、才格、姿格、志格、气格的格，“律”是仪律、规律、礼律、纪律、文律、自律的律。帽子带歪了脸也会歪，纽子系错了衣服会斜，生命会当此格、此律兜底，做人不脱“格”，做事不失“律”，人的一生才会完整。

我师矣，绝不容忍亵渎生命、玩味人生的态度。当我颤抖着手写下“宁为清贫死，道不与时谐。平居庐舍谈说，书画足生涯。胸次难销壮志，愿效少年侠客。天意妒群才，万里老黄土，何惧此身埋？望斜夕，双峰对，两眉开。疏林薄暮，烟塞雁引怨声哀，似把冰弦弹断。独抱愁心揽月，空负了情怀。他日一方冢，权作小眠斋！”（见童小汐<水调歌头•病中有怀>）这阕词的时候，师父终于说：“懂得人生有定有着，行路便不难，你可以出师了。”说完给我一个凄凉而孤独的背影。

我是他的爱徒，接下来的路却要我自己走完，谈何容易？犹记得诗刊约我专栏，被师父直拒！央视诗词大会约我访谈，师父直拒！吐字之间，目光结霜，袭我一身冰冷。争名夺利，爱慕虚荣，这些在师父看来统统是作死的局……而我，不知道将要肩负甚的命运？师父像个博弈高手，早就飘然收盘了，我尚开始举棋不定，茫然、迟疑、拖拖拉拉恍如浮萍，没有师父我竟无法做出抉择。我怕一望无际的坎坷是无法飞越的屏障，我怕深不见底的人性，黑夜里的黑，冷不防的一个趔趄，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这里我不想谈平仄，不想谈声韵，不想谈段联对仗，这些常识早已成型、固定，刻意打破一个成熟的规则，无聊又愚蠢，所以对此我无特别要言说的。我接受的是非常传统的教育，不懂得如何“乘风”、又如何“破浪”，也不懂得“出格”、 “坏律”这种圆滑之道来换取自己的前程，只要本本分分，光明正大，坦坦荡荡，路自然也就通了。大有诸葛先生的气定神闲，羽扇轻摇，正告魏延：“不可用尔子午谷奇谋为身后千千万万的生命埋单，咱走阳关大道，何惧鬼魅魍魉？任它们来，贼来剑挡，匪来刀斩！”师父则不然，眉头紧锁，不紧不慢说：“人生乖舛，大多败在戾气上。”我知道若不得方法，即使我怎么出力都不会嬴，我总想长大，成为真正的大人，岂料生命的担子，越发力，越沉重，想必越到老，越沉重，重到歇歇肩、伸伸腰都是奢侈的事儿。

我病方愈，师父却病了。很难忍受护士将针头刺入他瘦长的手臂，我瞪着眼定格在护士的脸上，怔怔地看着尖溜溜的针头扎向我最爱的人。忽然想起师父说生命是排队走向死亡的过程，太过短暂了，如果这个过程中未被赋予真正的意义，那自然是可悲的。师父希望我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因为每个人都习惯于以自我为中心争长论短，目光像一把幼稚的折尺，从来都是量人不量己，他怕我因不自量力而被夭折。人生到老，许多人心内一贫如洗，腹中似塌陷的空洞，糊里糊涂一辈子，会错了很多人，做错了很多事，然而后悔如水泼落地，过往又怎得收回？是矣，因而我时有迷茫。

都说人世最现实，生活无“钱”不破，想来无非是喂饱一张嘴，睡满一张床，吃了睡，睡了吃，浑浑噩噩一辈子，这些连猪狗都能做到的，于人又有什么意义？师父说深爱在世才有意义，爱是终极精神，没有终点，精神不会消亡，生命轮回是对自然万物的淬炼。关于格与律，还隐藏着生命存在的、真实的意义。时间不会停下来，不论笑声中还是泪水中，所谓的存在其实是一种在限制中的等待。肉有灵，骨有节，为人什么时候都不能失去气节，格是规，律是尺，它们真的能称出一个人灵魂的重量。

此时心头盘着一朵乌云，我怕，但我没有驾驭生死的能力。我怕离开师父，我不敢懈怠，更不敢轻视我的未来，不敢放弃我的理想，我怕失去灯塔，失去真理，失去方向。

师父终得康复，我心才舒缓落地。出师那天，师父交给我一张纸说：“这都不是什么大道理，你若做到了，我也就放心了。”上面赫然写几行字：“一、吃饭时不要说话，有情绪时不要做决定，永远保持心的柔软度。二、陌生人往往比熟人更值得信赖。三、走自己的路，但勿忘回头看一看。四、万不可赌你的未来，输不起。五、不要忽略父母，常去陪陪，他们是你的根系。六、仗义，且忌疏财，财是万恶之源。七、与人交往保持一定距离。八、不论如何都要结婚生子，生活中力所能及地施舍善意。九、早起早睡，养成良好的习惯。”我恬然一笑，我问师父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呢？不该还有个十么？师父转身道：“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和事，没有十，九是你要面对和应对的，最终那个一就是你自己。”我没有一句辩解，终得释然。

吾师年已半百矣。出版社为我出书，其实并非我现在所愿。面对恩师，面对人世间，我只是害怕。不论如何，我需要对我所学的诗词领域做个总结，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够呈献给恩师的礼物。

谢谢爸爸和妈妈，谢谢你们当年愿意放手让我走这条不寻常的路；谢谢我的师父，十年如一日手把手教我诗词书画，风雨无阻地永远站在我身后；还谢谢陪我走过这段路的师姐，那些案边挥毫，窗前作画，围炉吟诗、踏雪游山的日子，都是我最为珍贵的宝藏；也谢谢愿意翻开这本集子的读者，谢谢你愿意花时间，走进一个东北姑娘，在西塞长吟少年时光。最后，谢谢出版人戌闰乾先生，让这本孤独而冷清的诗词集得以问世。

晚风吹过昆仑山口，凝望窗外，千里之外的沈阳，此刻的月亮应该和乌图美仁的一样明亮、清圆。等天亮了，背着行囊继续前行，我的诗，我的路，还很长很长。

是为序。

2026年7月5日笔於德令哈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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