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回忆我的中学语文老师陈应钦先生
举报◉ 陈金瀚(株洲)
题记:
陈应钦老师是我的授业恩师。在陈老师的教育下,令我对文学创作成为了日常习惯,如今,我还能梦见陈老师给我们上课时的情形,他习惯在作文课堂念我写过的每一篇文章,令我觉得文字给人的心灵震撼,他对我的作文批改时,只有一个字“优”,他对我文章的评语:“情真意切”。他常常鼓励我,勇敢地将自己的话写在作文本上,时到今日,我才真正明白老师的教育,不是“填”而是“导”,他将一切文学常识和写作技巧都为同学梳理清晰的思路,提倡写作前要拟写提纲,标识中心句。若干年后,我将陈老师的教育与教学方法融汇贯通到自己的语文教学教案笔记里,居然成为了当年吉首一中语文老师教案写作的模本在全校进行语文教案的推广。时隔四十年后,陈应钦老师依旧是我的人生榜样。令我觉得高山仰止,景行景止。
我习惯在某个夏日的午后,忽然想起陈应钦先生的背影。那时教室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落着,他站在讲台前,藏青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指尖捏着的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
初见陈先生是在就读株洲市郊区一中初六班新语文课堂的开学那天。他抱着一摞泛黄的课本走进教室,没说“上课”,先清了清嗓子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满教室的喧闹倏地沉了下去。我们这些刚从小学升上来的孩子,头一回知道古文不是拗口的字符,是能唱出声来的歌。后来才懂,他念的不是课本,是自己刻在骨里的东西——他是老中专生,当过知青,下过乡,半辈子都泡在文字里。
陈先生的课从不照本宣科。讲《岳阳楼记》时,他会突然停下,指着窗外说:“你们看那片云,像不像‘浊浪排空’?”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天边正堆着浓黑的云,风卷着碎叶撞在玻璃上,真有几分“日星隐曜”的意思。他讲《孔乙己》,不急着分析人物,先问:“要是你们在咸亨酒店,会给他买碗酒吗?”教室里炸开锅,有人说“可怜”,有人说“活该”,他却只是笑,末了轻声说:“读书人最怕的,不是穷,是把自己的魂弄丢了。”那时我不懂这话的分量,直到多年后自己在生活里跌跌撞撞,才忽然明白他眼里的深意。
他批改作文的方式最特别。别人的红笔是改错别字、划病句,他的红笔是画波浪线。我写的《我的母亲》,他画了满满三页波浪线,最后批了四个字:“情真意切。”发作业那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旧笔记本,纸页已经发黄。“这是我当年写的《我的父亲》。”他翻到某一页,指给我看,“你看,这里我也写了母亲纳的鞋底,针脚和你写的一样密。”那天他跟我聊了很久,从作文的结构聊到生活的观察,临走时塞给我一本《朝花夕拾》:“好文章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陈先生其实很“凶”。早读课有人偷看小人书,他会冷着脸把书没收,却在下课时悄悄还回去:“下次别让我看见。”有次我交作文晚了三天,他没骂我,只是在作文本上写:“文字是你的影子,别让它落在别人后面。”我红着脸把作文重写了一遍,他这次画的波浪线更长,末尾添了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后来我才听说,他年轻时也爱玩,甚至因为逃课被老校长追着跑了半座山,所以对我们这些小毛病,总带着几分宽容。
最难忘的是初三那年的春天。我因为家庭变故(我的外婆离世),成绩一落千丈,连最喜欢的语文课都提不起精神。陈先生没找我谈话,只是每天放学后把我留在教室,陪我读半小时书。他读《赤壁赋》,我读《醉翁亭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有天我忽然哭了,他没安慰我,只是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那天风很大,窗外的桃花落了一地,我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初中毕业那天,他站在教室门口送我们。藏青色的中山装洗得更白了,头发也添了几丝霜色。我上前跟他道别,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唐诗选》,扉页上写着:“愿你永远记得唐诗的温度。” 我握着那本书,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走出校门很远,回头还能看见他站在那里,身影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后来,我也在别的城市读过书、工作过,见过许多老师,却再也没遇到像陈先生这样的人。他没教过我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只是用一支红笔、几本旧书、半生时光,把一个少年对文字的热爱,轻轻种进了心里。如今我也偶尔给学生讲《岳阳楼记》,讲到“先天下之忧而忧”时,总会想起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阳光里的粉笔灰还在飘,他的声音穿过岁月,依然清晰如昨。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那本《唐诗选》,扉页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我忽然很想告诉他:陈先生,我没弄丢自己的魂,也没让文字落在后面。只是不知道,远在故乡的他,是否还能听见这句迟来的告白。
(丙午仲夏,作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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