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稽灵山下，率水长流

◉ 丁建恒（安徽天长）

-——一代人的林学青春与山河初心

山水栖居：一座山间校园的沉静底色

        人到中年回望青春，刻在记忆最深处的，从不是考场得失或年少喧闹，而是一方固定的山水坐标：稽灵山层层叠叠铺开的绿，率水河终年不息流淌的清波，还有夹在屯溪区市井与皖南群山之间，那座静卧的黄山林校。

1982年，学校自汤口深山迁至率水岸边。九十年代初我们入学时，校园已带着草木浸润出来的沉静，与城里高校的喧嚣全然不同。顺着山势建起的老式砖混楼房，红砖蒙着经年青苔，灰墙隐在林木缝隙间。没有精致园林的刻意修饰，水塘、果林、茶垄顺着山势自然铺展，一草一木，皆是时光自生自长的模样。连大足球场都贴着山脚铺开，红壤砂石场地，边角积着浅洼，水草沿塘疯长，寻常少有人留意，反倒成了我们课余寻野趣的去处。

对我们这群学林的孩子而言，校园从来不止是几间教室。女生宿舍旁一汪水塘常年漾着薄雾，东侧桦木林春时抽满新叶；通往图书馆的绒柏与刺柏终年清苦留香；南坡松树林、李园、桃园块状拼叠，屋后青桐与鹅掌楸总能听到雨打叶的声音。这儿的一草一木不仅供人观赏，更是林学课堂的延伸：辨认树种、熟悉物候、观察植物生理，伸手就能触碰课本上的知识。春抽新芽、秋落黄叶，花开花落循环往复，我们日日守着草木的自然节律，慢慢读懂林业最朴素的底色，不与自然相争，常怀敬畏之心。

校园之外，皖南茶山层峦起伏，新安江水缓缓东流。远山常笼一层淡青烟雨，潮湿温润的气候滋养遍野草木，也磨软了一方人的性情。年少时课余总爱往山野钻，漫山寻找野生金樱子解馋。记得一个飘着濛濛细雨的周末，大伙都躲在宿舍看书闲谈，我独自撑一把旧油纸伞逛到空旷的大足球场。细雨把黄泥土场泡得松软，东南角那片常年积水的浅水塘被雨丝揉得波光细碎。我蹲在塘埂上随意拨弄水草，忽然瞥见一道乌沉沉的影子，竟是一条不小的黑鱼，慢悠悠贴在泥底。少年人一时兴起，挽起裤脚踩进微凉浅水，徒手扒开缠人的水草，折腾半晌真把黑鱼逮住抱回了宿舍。大伙一见都炸开了锅，翻出藏在床底偷偷热干粮的煤油炉，我跑去隔壁老班长那儿软磨硬泡讨来一小瓶香油。铁皮饭盒权当铁锅，捡几块枯枝生火，只撒一点盐，淋上那勺香油焖煮。不多时鱼肉鲜气漫满整间宿舍，一群少年围着炉子分食，热热闹闹打了一顿难得的牙祭。时隔多年，雨水的湿冷、煤油的淡味、鱼肉的鲜美，依旧清晰印在脑子里，成了那段岁月最鲜活的烟火片段。

九十年代的中专录取门槛极高，能踏入黄山林校，意味着中考成绩超过重点高中线，也意味着一个农村孩子提前捧上了“铁饭碗”。我们大多自长江南北的乡间走出，一身庄稼子弟的质朴勤恳，全部交付给稽灵山脚下的四年光阴。这是跳出农门、却又主动奔赴山野的人生抉择。那座山间校园收纳了我们懵懂的少年时光，也悄悄在心底埋下一颗终身守山护林的种子。

知行立心：在山野实训中读懂实干与担当

        林业从来不是靠背书本就能学好的专业。书本油墨的味道，替代不了山林泥土的气息。所有关于草木水土的学问，都要历经蜿蜒碎石路，摸过田间湿土，淋过山里忽来的风雨，才算真正学懂吃透。

校内常年不断的林地实训，把我们从教室拉进山谷林海。春夏蹲在地里育苗培土，手上沾满泥水，修剪杂乱枝丫，细心护住每一株嫩苗；秋冬扛着工具进山清园，给树干刷白、根部培土，帮林木熬过风霜。一棵树成活，一片林子慢慢成材，山野年年青绿，从来不是自然馈赠，而是一代代林业人日复一日巡山打理、四季坚守管护养出来的生机。深夜教学楼灯火不灭，不少同学就近坐在操场边，整理白天采回还带着潮气的标本，慢慢记下树木习性。我们熬夜深耕，不全为考试分数，只是心里清楚：这门专业，不亲手触碰枝叶泥土，永远学不透。

真正教人成长、磨人性子的课堂，从来不在教室，而在有风有雨、草木丛生的大山。时隔多年，齐云山树木学实习的感受依旧清晰。我们背着装大馍、榨菜和水壶的粗布包，踩着坑洼土路徒步进山。山路硌脚，荆棘勾住裤脚，课本上生硬的树种名称和分类检索表，全变成了触手可及的草木。潘健老师边走边讲，全程不用课本对照，抬手摸一摸树干树皮、揉一揉叶片的味道，就能讲清树种习性，顺着山势直白讲透整片山林的植被分布。山里天气说变就变，起雾就降温，穿林风凉得透衣，没有屋檐遮挡，天地就是课堂，身边草木就是教材。那是专属于林业学子最朴素的野外课堂。后来跑过更多山林，才慢慢明白：山野宝藏从不会长在路旁。闭门看书永远看不懂山林，只有贴近土地细看枝叶纹路、感受土质干湿，才能读懂自然本来的样貌。一趟深山游学，裤脚沾满腐叶黄泥，脚底磨出水泡，不光学会了辨认草木，更磨出了扎根山野不怕吃苦的韧劲。

宦财金老师带队的婺源跨省土壤学实习，让我越过草木表象，读懂脚下土地的故事。我们翻越皖赣交界的山岭，拿铁锹挖开土层剖面，捻开泥土，分辨岩层结构。一块普通歙砚原石，温润厚重，是千万年水土沉积、地层挤压慢慢成型；路边随处可见的页岩，一层层纹路，都是大地历经岁月留在土层里的印记。那趟实习让我真正理解了林业的意义：抬头看草木枯荣，低头读水土岩层，育林和育人本就相通。四年间，我始终踏实深耕学业，连年获评奖学金，毕业时被评为优秀毕业生。这些算不上什么成绩，只是身为乡土少年，一步一印走来的记忆。

人文润魂：文字风骨滋养半生山河情怀

        一所林业院校赋予学子的，从不止育苗造林的专业知识。能让人熬过基层清贫、耐住山野孤寂的，是心底沉淀的人文底气。半生林业路回望，最感念当年语文课上的两篇文字，它们悄悄温润心性，让漫长孤寂的守山时光多了从容。

第一篇是茅盾的《风景谈》。年少品读，只醉心山河风物；深耕山林一线多年后再读，才读懂文字深意：世间至美风景，从不是山河盛景，而是散落山野之间默默劳作、安稳坚守的普通人。烟火凡人长久相守，才让山川有温度、有生机。当年日日穿行皖南山林实训，踏山辨木、整地栽苗，在外人眼里枯燥辛苦的劳作，正是一代林学少年落笔山野的青春模样。我慢慢懂得，种树护林从不是谋生之业，而是以余生赴山河、守一方青绿。

另一篇是《前赤壁赋》。苏轼半生浮沉，依旧通透淡然，顺应世事起落，自在相融于天地。草木有枯荣，世事有起落。一时困顿皆是寻常，长久坚守方显初心。林业本是慢业，苗木经年成材，荒山历岁成林，注定远离闹市、安守清冷。这篇文字赋予的从容韧劲，伴我驻守江淮山林数十载，安稳守好一方水土。回望稽灵山求学时光，所遇恩师温润质朴。他们传道授业之余，言传身教，教我们俯身做事、本分做人。毕业临别，盛平一老师提笔寄语：“奋斗于江淮大地！”笔墨清淡，心意绵长。

岁月沉淀：青春远去，初心长青

        青春最动人的地方，往往身在其中时浑然不觉，等到年岁走远回头望才懂：那段平凡少年时光，早已融进骨血。

九十年代的黄山林校，日子清苦朴素，却干净纯粹。课余结伴进山，摘一捧金樱子解馋；闲暇周末，慢悠悠漫步屯溪老街；逢上连绵雨夜，就泡在校内旧书店翻看林学旧书。没有繁华娱乐，没有外界喧嚣，只剩一腔滚烫心气，一份纯粹同窗情，以及埋头钻研林学、一心向绿的赤诚。这些细碎的日常，一晃三十余年过去，成了此生无可复刻的独家记忆。

世事流转，旧地早已换了模样。当年黄山林校并入黄山学院，老校舍全面翻新，红砖教学楼、林间土路、老树荫道尽数改造。就连足球场东南角那片浅水积洼、藏着黑鱼的水塘，也早已填平修整，再也找不到当年少年徒手摸鱼的痕迹。恩师大多已退休，同窗四散去往各地。承载青春的旧址风物不复原貌，年少时光再也无法复刻。

可真正刻进骨子里的教化，从不会随校舍翻新而褪去。稽灵山四年求学，早已把印记融入血脉：扎实的林学本领，扎根一线踏实隐忍的性子，敬畏山河草木的本心，看淡得失从容处世的格局。这片校园教会我的，不只有辨木、护林、育土的专业技能，更是一种刻入生命的态度：甘于俯身泥土，耐得住长年山野孤寂，在平凡中默默护绿。

每一代人都有专属的青春，也背负专属的时代使命。我们九十年代黄山林校学子，大多从乡土走来，自幼亲近山野，求学时接过守护青绿的担子，数十年扎根基层，守山、护林、养绿。如今偶尔路过稽灵山下，见率水依旧东流，便觉那些伴草木朝夕、以山河为师的年少时光，从未远去。它们像当年齐云山深处那株野生灵芝，安静长在岩缝里，不争不抢，却始终青绿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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