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相约在春暖花开时
举报◉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北方的春天总爱和人捉迷藏。前些日子还裹着厚棉袄,一不留神,柳枝就抽出了嫩芽,像谁家闺女偷偷描了眉。我站在老屋檐下,望着院角那株老杏树,枝桠上鼓着密密麻麻的花苞,倒像是攒了一冬的心事。
"二丫头,看啥呢?"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我指着杏树笑:"妈,您说这树今年能开几朵?"母亲擦擦手过来,粗糙的指节轻抚树皮:"你爹走那年,它开得最艳,满树粉白,像落了场雪。"
这话让我想起父亲。他最爱在春日里侍弄这棵树,扛着铁锹松土,提着木桶浇水,裤脚沾满泥点子也不恼。我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他就说:"丫头,等树开花了,给你扎个花环。"可那年春天,花还没开透,他就住进了医院。洁白的病房里,他仍惦记着:"等出院了,咱们看杏花去。"
窗外的玉兰开了又谢,父亲到底没赶上他的杏花。出殡那天,风刮得猛,满树花苞被吹得七零八落。我跪在坟前,看最后一片花瓣飘进泥土,忽然明白什么叫"零落成泥碾作尘"。
"叮——"手机响了,是发小春梅。"二丫,我下周回村,咱们去后山转转?"我愣了愣,后山那片野杏林,可是我们儿时的乐园。小时候总爱在花雨里疯跑,把花瓣塞进对方衣领,惹得大人们直笑。
见面那天,春梅穿着大红的羽绒服,像团跳动的火。我们踩着松软的泥土往山上走,她忽然停下:"你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半坡上几株野杏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挨挨挤挤,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穿纱裙的小姑娘在跳舞。
"记得不?那年咱俩偷摘花枝,被王大爷追得满山跑。"春梅笑得前仰后合,发梢沾了片花瓣也不自知。我跟着笑,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那时多好啊,天大的事不过是被大人骂两句,哭一场就忘了。哪像现在,连笑都要先想想值不值得。
我们沿着小路往上走,路边的野草已经冒了尖,绿莹莹的,像婴儿的小手。春梅突然蹲下身,拨开枯叶:"看!"几株蒲公英正开着小黄花,在春风里颤巍巍的。"小时候总以为蒲公英会飞是因为有翅膀,"她轻轻吹了口气,种子便乘着风飘散,"现在才明白,它们是急着去拥抱春天呢。"
山顶的视野格外开阔。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近处是错落有致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和薄雾缠在一起。春梅掏出手机要拍照,我摆摆手:"别,有些风景该记在心里。"她愣了愣,忽然握住我的手:"二丫,咱们都长大了。"
是啊,都长大了。当年跟在我们身后要糖吃的小弟,如今已经当了爸爸;总把"等长大了"挂在嘴边的我们,也早已过了而立之年。时间像后山那条小溪,看似不紧不慢地流,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走了那么远。
下山的路上,春梅突然说:"我下个月要去南方了。"我脚步一顿,她接着说:"公司调令,可能……不回来了。"我们沉默着走了一段,她突然笑:"不过没关系,等春天来了,咱们还能视频看花。"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她指了指杏树:"刚开了第一朵。"我凑近看,果然有个花苞已经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的粉白。风轻轻吹过,它微微颤动,像是在和我打招呼。
晚上,我翻出旧相册。照片里的我们穿着碎花裙,在杏花雨里笑靥如花。春梅的辫子上别着杏花,我的手里攥着花枝,背后是漫山遍野的粉白。那时的我们不知道,有些相聚注定要分离,有些春天注定要带着泪光。
但春天终究是来了。窗外的杏树正在抽芽,老屋墙角的迎春开得正艳,就连路边的野草,也倔强地顶开了压在身上的碎石。生活或许就像这北方的春天,总爱和你捉迷藏,但只要你肯等,肯相信,它终究会带着满树繁花,出现在你面前。
我给春梅发了条消息:"等明年杏花开时,咱们还去后山。"她很快回过来:"好,拉钩。"后面跟着个笑脸,眼睛弯成月牙状。
放下手机,我望向窗外。月光下,那株老杏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我知道,当第一缕春风拂过时,它就会绽开满树繁花,像是在替父亲说:"丫头,我回来了。"
而那时,春梅会从南方发来视频,我们隔着屏幕,一起看后山的野杏林,看花瓣如何乘着春风飞舞,看春天如何把整个世界染成粉白。就像小时候那样,在花雨里奔跑,在笑声里相拥,在春暖花开时,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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