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桲椤叶. 或端午
举报◉ 孔繁明(上海)
从我记事起,
不管日子赶得多紧,
母亲都要在大铁盆里
泡开一整个端午。
干硬的粽叶要浸一夜,
正面那层细密的绒毛——
她用指甲刮,我用掌心搓。
五六岁的手太小,
她就握住我的手,
两片叶子正面贴着正面,
在掌纹间来回磨。
绒毛掉了,叶子亮起来,
滑溜溜的,像刚出水的鱼。
后来我才知道,
她怕煮熟后米粒粘住叶子,
撕开时把什么也带走了。
大锅烧着柴火,
咕嘟声盖过半夜。
母亲那时才松一口气,
坐在灶前缝我们的旧衣裳,
针脚密密麻麻,
把破洞、脱线和那些
她总也讲不完的唠叨,
都钉进布里。
我们坐在门槛上,
看院子里的艾草,
被夜风吹得,一点点矮下去。
糯米里埋着我挑的葡萄干,
还有几颗新麦粒。
她说,包粽子不就是哄小孩么。
于是我就理直气壮地
往里头加,再加,
加到粽叶快包不住。
蒲草绳在她齿间咬住一头,
绕两圈,捆两道,或是三道,
那是只有她懂的暗号。
锅盖掀开,热气糊了一脸,
那枚被染成黑棕色的鸡蛋,
蛋白上印着叶子的脉络,
滚在锅底,烫手。
最要紧的事在夜里发生——
我睡熟后,
她把五色丝线系在我腕上,
脚踝上,还有窗棂的铁栓上。
不松不紧,
勒进肉里浅浅一道。
像要拴住什么。
清晨醒来,腕上那些线还在,
我摸摸它们,
就知道这一年
又有人替我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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