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折中

◉ 孔繁明（上海）

其一

傍晚收衣服才发现
衬衫在雨里泡了一整天
左边袖子干透了，右肩还在滴水
拎起来拧，水珠砸在脚背上
凉的。又挂回去
天气预报说明天还下

其二

翻抽屉找创可贴时
摸到一张火车票
石家庄到上海，三年前的日期
墨迹洇了，但"上海"两个字还能认清
捏着它站在垃圾桶前面
最后还是塞回抽屉最底层
压在几双旧袜子下面

一本旧书，翻开时
夹在书页里的热敏纸
字迹早褪成了一片白
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折痕还在
翻书时碰到，刮一下手
抖落，又怕把那场大雨也一起抖掉

其三

坐下泡茶，水已经温了
第三泡，涩味从舌根泛上来
我把茶叶倒进洗手池
对着那团湿乎乎的暗绿色发了会儿呆
又掰了一小撮新茶丢进去
重新浇上热水

茶几上还放着半只削到一半的苹果
削皮刀卡在赤道线
果肉氧化出一圈褐色的锈
果皮连着那点薄薄的脆
拿起来咬下去，涩
扔进垃圾桶，又听见坠落的一声空

其四

窗子从去年冬天就关不严
拿快递盒裁了条硬纸板
塞在缝里，半夜被风吹掉
啪嗒一声。懒得起来
裹紧被子翻个身
听风从那个缺口挤进来的呜咽

床头那盘蚊香还燃着
半截熄灭的，灰白地瘫在架上
留着一截未燃的黑
想点火，怕呛人的烟
伸手去扫，夜又空了

其五

凌晨醒了一次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
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白线
看了很久，直到它开始晃
以为是风吹的
后来发现是自己在流泪
没拉紧，也没彻底拉开
就那么躺着
让那条光横在眼睛和天花板之间

起身想倒杯水，经过门口
钥匙还卡在生锈的锁孔里
往左是死结，往右是卡顿
冷风正顺着门缝往脚踝上灌
拔不出
也拧不到底

其六

天亮前又睡着了
梦里有人敲门
打开，是那件衬衫自己走回来了
滴着水，站在门口
说：你忘了把我收进来

醒来，手机在床头柜上
接触不良的线还插着
屏幕暗下去前，剩百分之三的电
碰一下，绿灯亮
松手，又暗回去
我没有再碰它
就那么躺着
等它自己暗下去，或者亮起来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