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为谁活一次

◉ 孔繁明（上海）

《为谁活一次》

起初
起初，我是想还给那个
在尿布里憋红了脸的婴孩
课桌肚里藏着半张地图，考卷背面画着冒烟的火车头
敢把闹钟砸向操场，敢用粉笔头偷袭老师的后颈窝
那时的远方，不过是三站公交的距离
我却以为，跑断腿就能抵达

后来
后来，日子被剁成两半
一半陪母亲在菜场掐掉菠菜的老叶
一半替父亲排队挂号，听着医生的叹息在走廊里结霜
他们没说出口的山水，压在鞋柜最底层
我收起了抽屉里的摇滚磁带
学会了在午夜熬粥，看月亮在汤锅里慢慢熬咸

再后来
再后来，爱上那个总忘带钥匙的人
学会了留灯、温饭，把怨言泡成隔夜的凉茶
以为把脚挤进小一码的鞋，就能并肩走得更远
直到镜子里，我退成了模糊的侧影
原来我站的地方，早已不是他的正前方
而是镜子背面，那片无人问津的黑暗

如今
如今算这一生的账
亲情是存折，爱情是欠条，理想是烂尾的楼
我忙着替所有人签字、画押、选风水
唯独忘了给自己留一扇透气的窗

为谁活呢？
为父亲的血压计，为母亲的膝盖骨，为爱人眼里的尘埃
为邻里的碎嘴，为酒桌上的恭维，为日历上刺眼的红圈
我把自己兑成零钱，散进别人的口袋
最后只摸出一张过期的票根，沾着汗渍和霉味

现在，我不问了
现在，我不问了
我要去补那场缺席的电影
把票根拍在柜台上
说：这次，我自己挑座
不要角落的阴冷，也不要中间的客套
就要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
那里的银幕是斜的
但我能看清所有的破绽——
字幕里的错别字，主角大笑时露出的假牙

这后半生
这后半生，不叫偿还，叫赎买
把我散落的硬币一枚枚捡回
有的锈在下水道，有的卡在沙发缝
每一枚都刻着我小小的名字
用HB铅笔，用力描，就能显形

最好的活法
最好的活法，从来不是标准答案
是连问都懒得问
抬手推门
走进那个风声呼啸的午后
任凭头发被吹得蓬乱
也，绝不伸手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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