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N
国际华文作家协会主管
山西海西音乐文化艺术研究院主办
用户中心

「陕西分会」 陈云鹏 3 年前 阅读(2.2K+) 评论(0)

一张棕熊皮 (小说)

陈云鹏

一张棕熊皮        【小说】

文/陈云鹏

一九七四年仲春,终南县医院住院部外科的三病室里,住了五位患者和六位陪床亲属。四位甲状腺患者亲属每人每晚一张躺椅,唯独骨伤患者刘得川的父亲与舅舅没有租赁医院的躺椅,而是在病房中间的地板上铺了一张硕大的棕熊皮,清早卷起竖在窗帘后边,晚上休息时再随时展开。

聂育东的母亲也在终南县医院做白内障手术,所以他向生产队长请了几天假,这一阵陪母亲住在三病室里。刘得川之父年过花甲,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刘得川之舅姓万,年且不惑,不但人显得很干练,尤其健谈。刘父因为年迈且行动不便,所以平时上上下下、打水买饭等杂务,老万就能者多劳了。

因为经常与老万同行同止,年龄又接近,所以小聶与老万日渐熟络,后来就无话不谈了。一日刘父有事回家,又值医院例行的查房时间,小聂与老万也例行公事般踱步到住院部大楼旁边的花园里聊天。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地再次扯到那张硕大无朋的棕熊皮上了。

“唉老万,你们家好阔气,出门在外不受可怜,晩上睡觉铺的是熊皮褥子,县长都享不上那样的福!”

“唉,快别说阔气、享福啦!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人都知道捡来的便宜好沾光,可谁知道捡来的便宜还遭孽呢?”

“咋回事?熊皮不是买来的,是捡的吗?”

“说起来话可就长啦。不光熊皮是捡的,就连穿熊皮大衣、浑身流油的黑瞎子都是捡的!”

“啊?发的横财呀!”

“闲话没娘,越扯越长。那可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文革方始,山林管护制度已廖胜于无。刘得川一家七八口人,虽有劳动力两三个,但吃穿用度方方面面,比起当时一般人口少的家庭,尤显得捉襟见肘。为补贴家用,父子俩只能把目光瞄向离家近十里的终南山。喂猪没饲料了,磨好镰刀,拉上人力架子车,去山里忙上大半天,一车青饲料满载而归;灶房没有柴禾烧饭了,登上布条麻鞋,打上绑腿,带上砍刀,上山里下一天苦力气,满车硬柴回来了,说不上运气好,顺手牵羊,还能捎带一两根木料呢。人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

深秋时分,一年一度的古会马上就到,刘得川和父亲商量停当,得去山里弄些过会用的柴禾与野味,反正自己缺的是票子,有的是力气。这天一大早,父子俩吃了母亲擀的裤带面,带上前一天准备的干粮与行囊,迤逦朝南山进发。来到峪口小村,把人力架子车给老朋友院子一放,隔着窗户打声招呼就上岭了。因为长时期干旱,岭上下的灌木和蒿草长得萎迷不振,沿路方便的地方,到处都是人家砍过的树茬,只能沿着坡坎山路一个劲儿的往深山沟里走。越走坡越陡,崖高沟更深。约莫十几里,方见对面崖壁上青冈木一簇一簇,粗者接近木椽,细者状如胳膊。父子俩一喜,放下干粮袋和军用水壶,各携一把锋利的砍刀,准备从卧牛巨石一旁的独木桥上绕过去,然后从梁顶往半坡侧行,到地方后再下手。谁知老刘刚解完手要提裤子,就听儿子得川气吁吁跑过来嚷嚷着:

“有熊,有熊,快跑”!

老刘蓦然一惊:“熊……熊在哪儿”?

得川跑得急,大口喘着气:“熊在石坎旁大树底下呢!”

老刘领着儿子得川,迅即朝梁上转移,来到对面梁峁前的一个石房子里,刚顶上门,才想起慌张间把干粮袋和军用水壶等丢在对面坡上了。怎么办?跑了一阵山路,喉咙干得快冒烟了。没吃的还勉强能扛着,没水喝,父子俩可受不了。等了好久,没听到什么动静;定下神来一想,熊可能吃饱了休息,没发现自己。又过了一阵,父子俩大着胆子开了门,躲在门前大树后朝对面崖下张望,发现一头大黑熊一动不动,卡在一块巉石与大树中间呢。
见状刘家父子俩松了一口气,老子在高处把风,儿子赶紧脚步回去拿了他们的干粮袋与军用水壶等。抱着侥幸心理,刘得川冒险爬上巨石朝下瞄了一眼,发现那头大黑熊一动也不动,还是原来的姿势,不过旁边竟然有一大片血污。喜极狂奔,得川找到父亲,父子俩仗着胆子溜到沟里,来到崖下黑熊身后。隔着二三丈远,先用石块砸了一下,黑熊既没反应又没声唤;胆壮后摸索来到黑熊前边,才看到它前胸往外汩汩流血,嘴巴大张着也往外流血,鼻子忽哧忽哧直喘粗气。刘父山林经验老到,赶紧让儿子得川提上水壶,爬上巉石顶,把水往黑熊大嘴里直灌。两壶水都快灌完了,终于听到黑熊喉咙里发出几下打嗝的响声。

断定黑熊必死无疑了,得川和父亲砍下两根硬木,利用杠杆原理,把黑熊从巉石和大树之间翘了出来,用砍刀和行囊中的尖刀,把熊大卸几块,用木棍和绳索分成两份,磨磨蹭蹭往山外挪腾。后来终于在闻讯赶来的山村老友的帮忙下,把几百斤的黑熊运回了家。

方圆几百里的终南山、乃至几千里的秦岭,从来没人见过老虎,但其他珍稀动物与植物倒是应有尽有。据山民传说山大王是:一猪二熊三老虎。猪指野猪,口长獠牙,一出来就是成群结队几十头,望而生畏;所谓虎,其实是金钱豹。所以说秦岭之王归根结底是熊。秦岭山里熊有三种:黑熊、狗熊和棕熊。其中黑熊体形较小,而棕熊体形最大,刘得川父子捡到的就是棕熊,王中之王。

因为是秦岭之王,所以熊的全身都是宝:熊胆可以入药,熊掌美味之首,熊皮避暑祛湿,熊肉散瘀消肿。听说刘家父子从山里弄回来了一只大熊,周围十几里的乡邻争先恐后地前来看热闹,但是他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他们只瞧见了一堆熊肉,或者说是熊油,因为熊全身上下全是脂肪,没有肌肉。熊油难得,大家你买一块,我称几斤,不到几个月,几百斤的大熊被卖得一干二净,只留下熊掌和熊皮。

据听说,除熊掌和熊皮外,刘家因熊发财,赚到了几千元的外快呢,这在改开年代之前,可是一笔巨款哪!

大家都眼红刘家,认为刘氏父子真真是踩了狗屎运,不费一枪一弹,竟然就捡回一块金元宝,这辈子都要吃香喝辣的了!

但是人家刘氏父子可不是那种浅薄无知的烧包儿,胡吃海喝,大手大脚。他们家该花时就花,该省的地方还省;农忙时吃干的,农闲时照旧和大家一样溜稀的……

过了没两三年,生产队为积肥拆刘姓老祠堂。行且拆到山墙,刘父从外赶回工地阻拦,双方争执之际,还没动一镢一棒的山墙,竟毫无预兆地倒下,偏偏就把站在一伙人旁边的刘父捎带着砸伤!因为不是出工干活,而是阻拦生产队的积肥施工,以故刘父住在终南县医院治疗了几个月,不但全部自费,而且没有享受集体一分工的劳动补助!

这不,又过了三四年,刘父身体勉强恢复得可以下地挣工分了,儿子刘得川为生产队机井安装钢管泵,井架上的滑轮突发故障,砸伤了正在聚精会神操作的右手,再次住进了终南县医院外科!

这次属工伤,既使有医疗补助和工分补助,但三个人里里外外的花费也将是一笔巨额款项!父子俩一前一后两次受伤住院,怕是再大的熊也娃打娃——叮咣!

为此,周围乡邻议论纷纷:熊是秦岭之王,得罪山神遭到了恶报;刘氏父子进山打柴本是樵夫,不该见财起意转身又打开猎了;熊是猎人用枪打伤跑到此处,刘家父子打柴偶遇,橫发不义之财;打柴捡到棕熊应与大家共享,刘氏父子独吞不义之财,好吃难消化等等。

刘父自从几年前被宗祠山墙砸伤住院,心里就惴惴不安;这次儿子得川又意外受伤,更加深了浓厚的负罪感。乡邻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直接或间接的也传到他的耳朵,于是他更寝食难安了。为此,他特意去几十里外的楼观台,诚心诚意的卜了一卦,得《易》第26卦:山天大畜卦。卦辞云:

“ 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刘父不解其意,恳求道长顿开茅塞。道长问其是否于山中发过老大横财,刘父惊讶得睁圆了眼睛,张开的嘴半天合不上,问:“道长怎么知道的?”

“天机不可泄露!”

“天灾怎么化解?”

“横财有发,宜与众享;家食非吉,上止荣光。”

还待要问,道长一挥拂尘,道声“善哉”,还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入定,不再理会人。刘父见状,便知趣地退出逍遥阁。来到山门前,见一扫地道人,便把所卜之卦与道长之语复述了一遍,恳祈开窍。扫地道人沉思了半响,回云:“所谓横财嘛,就是你不该得财,你却意外地捡到了;所谓无妄之灾,就是想都想不到的灾难,偏偏找到你头上了。只有把不该得的横财散尽,无妄之灾自然会离你而去”。

“谢谢,还是你老人家说的明白!”

“唉,话说三分,他是道长;口无遮拦,咱是二毬。善哉!”

横财前前后后用无所遗,但儿子的右手之伤因为术后感染迟迟难得愈合;家里家外好多事又要有男人料理,得川父子一咬牙坚持要出院。医生见伤势已无大碍,便开了些消炎止痛的药让他们出院了。

刘父回家后一边出工过日子,一边回想所卜之卦与道长之语,这天忽有所悟,一拍脑袋:“有了。”吓了家人一大跳。只见刘父一把卷起炕上的熊皮,朝外就走。老婆拦着问原因,老当家一句“女人家家的甭管!做你的饭!”自顾扬长而去。

自把熊皮褥子捐给村里的五保老人,也真邪门,儿子得川用完医院带回来的药物之后,虽没顾上再去复查,但伤口却不知不觉自然愈合了。

刘得川家人此后一帆风顺,虽然人称“一把手”,但左手比原先右手用得还活泛,七十岁了自己还能给自个擀裤带面。刘父九十多岁了,还四处撵着听秦腔呢。

 

截图二维码,下次投稿不迷路


分享转发:

责任编辑:吕媛依
0 ¥ 打赏

本网(海西文学网)为《青海湖诗报》、《青海湖诗刊》、《华文作家月报》等纸质刊物的选稿窗口,作者可以自由创作和投稿,除人工审核标注推荐的作品外,皆为作者自由投稿,未经编辑人工审核,由系统自动审核发布,其作品内容不代表华协立场和观点,其作品质量仅代表作者本人的创作水平,也不代表华协旗下所有网站和刊物的编辑所认可的创作水平。著作权说明

评鉴 抢沙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

打赏作品

支付宝扫一扫

支付宝

微信扫一扫

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