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气
◉ 刘尔明(山西)
李诚大学毕业,分配到A县组织部工作19年了,当了整整10年的干事。凭自已比部里其他人学历高的长处,才提拔为一名办公室付主任。组织部各股室13名工作人员中,一名正部长,一名副部长,3名股室主任,其余的8人中,副主任就有5人。因他读大学是中文专业,故多年来他一直干得是文秘工作,实实在在、任劳任怨,不知写了多少文稿。
组织部是有提拔权力的,一般情况下,副主任三五年内即可上一个台阶。提为正主任或调别局任局长。而李诚提副主任9年了,这9年中,与自已同一级别的人进步了、提拔了。而他却原地未动。
马上就过45周岁的坎了,还能上一个台阶吗?估计,办公室副主任是他人生的最高点了。
办公室又调来一名公务员,是大学新闻系的高材生,年轻气盛,工作满认真。
起草文件、写材科添上这个年轻人干,李诚不忙了。泡一壶茶,摊开双腿,把身子陷进座椅里,冷静中他融入沉思。
这些年与文字打交道,不知写了多少纸页。给单位写,给领导写;写计划,写呈请,写报告,写总结,写先进材料、写典型材科,等等。写过的文稿和抽过的烟,都留在泛黄的岁月里。
李诚回顾,从参加工作到如今,沧桑岁月的19年中,领导换了八九任,身边的同僚们调进的、调出的变化不小。调出的十几人基本都是提拔了,有副局长、有正局长。而这些调出的人中在本单位工作的时间没他长,学历不比他高。其中有几人是县上领导的亲戚,调入组织部工作五六年后就荣升了,他很羡慕。每当欢送一起工作的同志们荣调,他总是强颜欢笑,暗自叹息。
表面上看,部里几任领导都对他不错的。他放在办公室喝水的不绣钢水宜生保温杯,是10年前赵部长送给的。5年前高部长在杭州开会,回来时带点西湖龙井茶,分给他足有一斤重的一纸袋。高部长比李诚年龄小7岁,对李诚不呼其名,总是称老李,给他茶时温言细语:“老李,您工作辛苦,送你点地道的名茶品饮”
李诚知道高部长的这茶是仅送给他的,其他人没给,感动至深。“士为知己者死”,他是一介书生,信奉这个。
这茶,他不舍得喝,一般在办公室来朋友、同学或贵宾的时候,取出来招待人。偶或流露出这茶是名茶、是领导送的。隐隐有一种自豪感。
李诚,诚实善良。他觉得领导们没有小看他,他的工作就应该兢兢业业。尽管每次提拔没自己的名份,心情起起伏伏,但他从无怨言、从没有消极的表现。照样守职尽责,任劳任怨地干。但,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不平静。
星六傍晚,老友刘新正邀他到小区旁的餐馆就晚餐。要了一瓶53度的老白汾,点了两个菜。好友、好酒,酒逢知己千杯少。李诚酒量本不怎样,有点醉意。新正也喝得差不多醉了,但酒醉心里明。
前两天,办公室工作仅5年的一名38岁的副主任提拔了,李诚很不是滋味,心情不好,借着醉意话也就多了。
“新正,咱俩是好友,你了解我,你说我这人怎么样?”
“这还用说吗,你,好人一个,一肚子墨水、有才华”。
“可,你认为这个有才华的人,工作19年了,办公室副主任的岗位上近10年了”
“这让我怎么说呢?”新正摇了摇头,和李诚碰了一下酒杯。
“怎么说?咱俩的关系,你还顾虑什么?实话实说嘛”。李诚接着说:“我在组织部工作的这么多年中陪伴了8任领导,了,看似都对我不错,但关键时刻不为咱着想。现任的高部长任职期内提拔了两次干部,我都名落松山。表面上,常称我老李、工作辛苦。唉!这么多年,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啊!这天下还有公平、公道吗?合情合理何在!……”。
李诚说不下去了,甚至有些哽咽,扶了扶眼镜,微微低下头。
“诚哥,你呀,书生气”,新正比李诚小两岁,见面总是叫李诚“诚哥”。新正7年前也在组织部工作,提办公室副主任两年后又晋升为正主任,两年前又荣调财政局任局长,芝麻开花,节节高升。他和李诚一直是好关系,李诚的仕途经历他是了解的。新正接着话题“这么多年,你以君子风范自居,书生意气不丢!”
新正缓了缓语气,“我说你,有些事情上欠考虑、欠斟酌。如:那一年赵部长儿子新婚,部里大部分人帮忙,跑前跑后的,你倒好,你妈有病,你请假在医院伺候你母,礼钱你捎是行了,但行得是普通礼金100元,人家要求进步的人比你聪明,礼金行得至少是200元,或者暗中寄礼更多。三年前高部长岳母病故,执行党中央干部廉洁的八项规定,没大张旗鼓操办丧礼,部里大部分人还是偷偷地把礼金给了高部长妻子。而你老实,自律廉洁,没行礼金,模范执行了八项规定”。那一年王部长的女儿出国留学、薛副部长的儿子考上名牌大学,单位送红包表示祝贺的人大有人在,都是暗中偷偷送礼的。你送了吗?”
“还有么,那一年在组织部所包乡镇研究村支部、村委干部是否要调整的乡镇党委会上,当时下乡蹲点的王部长的意见是:调整面小一些,村干部中年龄大的人即使工作不力、有些许小问题,但有农村工作的经验。给他们指出问题,望其纠正,鼓励其继续工作。轮到你发言,你却说:我的意见是:对工作不力的干部,不管是年龄大小,应该撤换。这让王部长很是尴尬。
你缺乏的是言听计从、符和领导”。
“一言难尽啊,诚哥!莫怪我多言!”俩人边说边饮,一瓶酒喝完了。李诚微微闭着眼睛,心不在焉地听着。新正晃着脑袋,手一张一驰,象个哲学家、社会学家。
新正讲完了。李诚若有所思,慢腾腾地说:“新正,你这番话是醉话,也是实话。我么书读得太多了,成了书呆子了……”
李诚羡慕的人中,好友新正是其中的一个。新正学历才是中专生,工龄也没他长,人生路走得却不错。学校毕业后先找工作在没事做的电影院当放影员,是自负盈亏的企业单位。闲困了两年又调入文化局,转为事业人员。神通广大,后来才调入组织部,副主任,主任接连晋升。没见到他做出什么成绩,但人聪明、靠近领导,办事圆滑,领导高看他,常得到好评。
新正的聪明是天生的,李诚的老实是娘养的,娘养的岂能与天生的比拟!李诚觉得自己这多半辈子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睡得一觉也安然,没什么不好啊!
俩人夜餐、饮酒,切合职场实际地畅谈、交心,驱散了闲愁,似乎更有兴趣了。又要了半斤的一瓶老白汾,推杯换盏,基本上又喝完了,尽兴了,真的是醉了。晚上九点半了,俩人遥遥晃晃的各自回家。
餐馆离李诚家近,没5分钟李诚家就到了,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妻子“啊!啊!”了两声“酒臭!又喝多了!和谁们喝来?”,李诚扫兴地说“还能有谁?是新正那小子么。”妻子没好气地说“你这老活宝,官场你是书生气,不懂世事人情;酒场你是窝囊废、书呆子,常被人灌醉”。李诚妻子一股劲地发泄心中的怨气。
11点半了,李诚吐了几口,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书生气也”。妻子把他扶在床上,他迷迷糊糊地入睡了。
妻子关了灯,室内暗下来。室外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夜阑人静。
锁树坤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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