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耀茂｜蝉鸣与粉笔灰（小小说）总编推荐

◉蒲耀茂（四川广安）

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黏稠地涂满校园的每个角落。教学楼前的梧桐树撑开巨大的绿伞，蝉鸣声从叶缝里漏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碎成细密的金粉。

曹老师站在办公室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教案本边缘。她望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突然注意到三年级二班的陈小雨正蹲在沙坑边，用树枝画着什么。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辫，校服后背被汗水洇出两片深色地图。

"曹老师！"教导主任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走廊里蒸腾的热气，"暑假值班表排好了，您周三上午来盯自习。"

曹林老师点头时，教案本里滑出半张泛黄的纸。那是上学期期末陈小雨写的作文《我想变成一只蝉》，字迹像被雨水打湿的蚂蚁："...这样就不用写作业，可以整天唱歌，把教室的屋顶都唱出洞来..."

操场突然爆发出欢呼。陈小雨举着树枝冲向沙坑中央，那里用石子摆出了歪歪扭扭的"暑假快乐"四个字。阳光穿过她飞扬的发丝，在沙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糖。

放学铃响得猝不及防。曹老师看见陈小雨把树枝插进沙堆，像插下一面小小的旗帜。女孩转身时，马尾辫扫过肩膀，带起一阵细微的粉笔灰——那是上午她偷偷在黑板上画的"暑假倒计时"没擦干净。

办公室空调嗡嗡作响。曹老师翻开陈小雨的暑假作业本，最后一页粘着片梧桐叶，叶脉里还留着蝉蜕的碎壳。她忽然想起上周批改作文时，自己用红笔在陈小雨的作文后面画了个笑脸，现在那抹红色正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陈小雨抱着暑假作业站在门口，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彩色粉笔。"曹老师，"她声音很轻，"我能把黑板上的画拍下来吗？"女孩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阳光晒透的玻璃珠。

曹老师跟着她走到教室。黑板上画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冠里藏着无数只简笔画的蝉。最顶端用彩色粉笔写着："等开学时，我们一起听新的蝉鸣。"粉笔灰在阳光里缓缓飘落，有几粒沾在曹老师的眼睫毛上，像融化的雪。

"拍好了。"陈小雨把手机举高，镜头里曹老师的身影和黑板上的画重叠在一起，像两棵正在生长的树。女孩突然踮起脚，把口袋里的彩色粉笔塞进老师手里："您也画一只吧。"

曹老师握着粉笔，指尖沾到一点温热的粉笔灰。她在黑板角落画了只小小的蝉，翅膀线条笨拙得可爱。陈小雨的笑声在空荡的教室里荡开，惊起窗外梧桐树上真正的蝉鸣，那声音穿过玻璃，和粉笔灰一起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曹老师锁教室门时，听见操场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老师再见"。她转身看见陈小雨站在梧桐树下，马尾辫被风吹得扬起，像棵正在抽枝的小树苗。女孩突然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教学楼——那里每个窗口都映着晚霞，像无数盏被点亮的灯笼。

"曹老师！"陈小雨的声音穿过蝉鸣，"开学见！"

曹老师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女孩跑远的背影。她忽然想起教案本里那张作文纸，背面还有行没写完的字："...这样我就能在暑假里，把老师的笑容都唱进歌里..."

粉笔灰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曹老师轻轻笑了，那笑容像片被阳光晒透的梧桐叶，带着粉笔灰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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