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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 张浩然 7 月前 阅读(950) 评论(0)

首发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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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浩然

朔风如刀,刮过银川平原。唐徕古渠在寒夜中沉默着,冰层下隐约传来水流幽咽。我立于渠畔,脚下是冻得发硬的黄土,心中却翻腾着滚烫的疑问:一条水脉,如何能流淌两千年而不枯?这冰封的表象之下,又封存着多少惊心动魄的传奇?

世人多知长城横亘,却鲜少听闻秦渠汉延。当蒙恬的铁骑还在阴山脚下卷起烟尘,当始皇帝的诏令还在驰道上飞传,一柄简陋的耒耜,已悄然剖开了贺兰山麓的冻土。汉武帝元狩年间的某日,一位无名的水工,或许在寒星未落的黎明,将第一锹泥土掘开。没有金戈铁马的喧嚣,没有彪炳史册的昭告,只有泥土的腥气与汗水的咸涩在朔风中交织。渠线如刀,划开亘古荒原,黄河之水第一次驯服地流向了这片焦渴的土地。那最初的渠工,骨殖早已化为渠底淤泥,魂魄却融入了每一道波纹——渠成之日,便是他万古不灭的碑铭。

唐人来了,带来了一个更宏阔的名字:唐徕渠。这名字里藏着盛世的底气,也裹挟着边塞的豪情。唐人疏浚、拓宽,将汉渠的骨架延展成强健的筋脉。史书里找不到那位主持工程的边将姓名,只留下“唐徕”二字,如渠水般无声浸润着岁月。西夏的党项人,以铁骑踏碎山河,却在这条古渠前俯首称臣。李元昊的马鞭指向之处,渠堰再次加固延伸。西夏文的“水册”,那些记录着分水规条、徭役征发的泥版文书,虽多已湮灭,却在贺兰山岩画的粗犷线条里,在渠畔残存的西夏古塔风铃的余音中,透露出一个王朝对水的敬畏与渴求。渠水无言,却映照过西夏工匠黧黑的脸庞,听过党项人祈雨的古老歌谣。

渠畔的龙王庙,香火从未断绝。那被烟火熏黑的神像,面容模糊,似佛似道,又带着塞上巫祝的神秘。它究竟是谁?是汉家开渠的将军?是唐时戍边的校尉?还是西夏那位精通水利的“水官”?或许都是,又都不是。百姓将所有的感念与敬畏,都堆塑在这泥胎之上。庙前常有老农焚香,口中念念有词,并非祈求富贵,只为“水头平顺,沟口不崩”。他们的膝盖沾满渠泥,他们的祈求朴素如脚下的黄土——水,便是命。这龙王,是无数无名水工的精魂所聚,是百姓心中最朴素的“渠魂”显化。

春日开闸,是渠畔最盛大的典礼。那被冰封锁了一冬的渠水,在阳光与万众瞩目下轰然苏醒。浑浊的黄河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与凛冽的春寒,如挣脱囚笼的苍龙,奔腾咆哮而下。水头所至,大地震颤,干渴的泥土发出滋滋的吮吸声。农夫们赤足立于新泥中,任由刺骨的渠水漫过脚踝,脸上却绽开沟壑纵横的笑容。他们捧起浑浊的水,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琼浆玉液。这水,带着黄土高原的粗粝,带着贺兰山岩的冷峻,更带着两千年的沧桑与生机,流入田畴,渗入血脉。那一刻,人与渠,与土地,与天时,完成了一场古老而神圣的契约。

水过之处,便是传奇。我曾见一株百年老柳,半边躯干早已枯朽如炭,另半边却因深汲渠水,年年爆出翠绿的新枝,虬曲如龙,倔强地向天。它见过同治年间的兵燹,树身刀痕犹在;它熬过民国十八年的赤地千里,根须更深地扎向湿润的渠底。它静默地立于渠堰高处,像一位沧桑的渠长,俯瞰着脚下奔流的命脉与渠畔生息的子孙。生命在此处,以最坚韧的姿态,诠释着“活着”的伟力。

唐徕渠的精魂,不在庙堂的奏章里,不在将相的功业中,而在渠畔的烟火日常里。看那老农蹲在田埂,布满老茧的手捻起一撮湿土,搓揉,嗅闻,便知墒情深浅,便知何时该“开口”,何时需“闭水”。这学问,是黄土与渠水千年对话的结晶,是任何圣贤书都未曾记载的“大地之经”。再看那巡渠的老者,背已佝偂,眼神却如鹰隼。他能听出水流在哪个段落变得急躁,预示着某处暗穴;他能从水色的微妙变化,判断上游是否来了泥沙。他的脚印叠印在无数前代巡渠人的足迹上,他的经验是口耳相传的“活水册”。这平凡身躯里流淌的智慧,是古渠得以绵延的真正密钥。

千年以降,唐徕渠目睹了太多的更迭与战乱。西夏的宫阙倾颓了,只留下王陵的夯土台在夕照中沉默;明清的烽燧废弃了,任凭风沙剥蚀着夯土的身躯。唯有这条渠,穿过无数王朝的背影,穿过铁与火的间隙,依旧汩汩流淌。渠水灌溉的稻麦,喂养了征战的士卒,也滋养了流离的难民。它像一位沉默的母亲,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固执地守护着生命最基本的温存。它不争不显,却以最坚韧的存在,嘲弄着那些妄图以刀剑刻入青史的野心——唯有润泽生命者,方能与时间同行。

今人常言征服自然,唐徕古渠却昭示着另一条路径:应和。它不是一道对抗洪流的僵硬堤坝,而是一条懂得屈伸、顺势而为的柔软血脉。它深谙黄河的脾性,以“鱼嘴”分水,以“陡坡”消能,以“湾道”缓势。它不强求黄河改道,而是巧妙地引其流,用其力,化其害。这古老的智慧,在渠水年复一年的吟唱中回荡。当现代的水泥堤岸在洪峰冲击下战栗时,古渠那用红柳、芨芨草与黄土层层夯筑的柔性渠岸,却显出惊人的韧性。它懂得,真正的力量不在于硬碰硬的阻挡,而在于以柔克刚的包容与引导。

暮色四合,我再次立于唐徕渠畔。晚风拂过渠水,带着凉意与水腥气。远处贺兰山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次模糊,如一道沉睡的巨人脊梁。渠水在渐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绿的色泽,沉稳地、不知疲倦地向北流去。它流过汉唐的明月,流过西夏的烽烟,流过无数个像今夜一样平凡的黄昏。它知道自己的使命,不过是浸润这片干渴的土地,不过是维系一种卑微而坚韧的生息。

寒星渐次亮起,倒映在幽暗的渠水中,仿佛沉入两千年的时光深处。渠底的淤泥里,或许还嵌着汉瓦的碎片,宋瓷的残棱,西夏铁犁磨损的刃口。它们沉默着,如同那些消逝在岁月长河中的无名开凿者、守护者。渠水带走了他们的名字,却将他们的精魂沉淀在这流动的命脉里。

我俯身,掬起一捧渠水。水微凉,带着泥土的腥涩,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这水,曾映照过霍去病远征的旌旗,浸润过李元昊称帝的野心,也浇灌过寻常百姓灶台上升起的第一缕炊烟。它从历史的深处流来,又平静地流向不可知的未来。它不喧嚣,不居功,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履行着它最初的、也是唯一的承诺——滋养生命。

这,便是唐徕渠的魂魄。它不在巍峨的庙堂之上,而在每一株被它唤醒的稻穗里,在每一道被它抚平的犁沟中,在每一个渠畔生民望向流水的目光深处。它是一条有灵的水脉,一部流淌的史诗,一首关于生存、智慧与时间的不朽传奇。当贺兰山的积雪在春天融化,当黄河的脉搏再次强劲,唐徕古渠,这条大地母亲最坚韧的血管,将继续用它浑浊而温热的血液,哺育着银川平原,直至时间的尽头。

渠魂悠悠,逝者如斯。它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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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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