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立秋赋

◉ 风无语

《立秋赋》

残星东耀，北斗西斜，将天幕最后一缕暑气归于晚霞时，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正将残阳折成碎金。街口路旁，梧桐叶卷着落花飘坠，在柏油路上翻滚出暗响。古人说"一叶知秋"，原是从自然时序里读出的敏锐与哲思。一片叶子的飘落，不是偶然的凋零，而是天地气机转捩的信号: 暑气渐收，秋意暗生。
凌晨五点的便利店，冷柜嗡鸣盖过虫吟。夜梦未醒时，被空调的冷气裹挟，仿佛忽然回头，见玻璃上的霜气惊了神。这薄如心事的霜比故乡老宅的更厚。《月令》载"孟秋之月，白露降"，可城市的露从不肯栖于草叶，只肯凝成空调外机的水，滴滴答答，敲打着失眠人的窗台。
朋友圈里，有人晒老家刚受过洪灾的场景；有人发家乡桃李的芬芳；有人约立秋打卡一起"补秋膘"；还有人捧着"秋天的第一杯奶茶"，幸福的杯壁凝的水珠，像极了没忍住的泪滴。而我站在桥上，看车流把霓虹揉碎成流萤。古人说看见萤光穿空，就会想起"腐草为萤"的轮回，悟透盛衰相代；今人见车灯如织，叹的是劳燕分飞，天涯路远。手机弹出立秋养生指南，配图是炖盅里的银耳羹，可外卖软件里，火锅订单正排着长队。我们总在日历上追逐节气，又在房间里用空调改变真实的时令温度。
客室的绿萝又黄了叶尖，像极了去年秋天枯萎的那盆。桌上的台历停在七月，仿佛不撕去这页，夏天就不会带走2025年最后一个夏夜。泡一杯枸杞菊花茶，热气里飘动着时光荏苒的焦虑。
潘安作《秋兴赋》时叹"庭树槭以洒落兮，劲风戾而吹帷"，那时的风会穿过庭院，让文人看清叶落的轨迹；如今的风只在空调滤网里打旋，卷着经年的灰，像极了我们被算法规训的生活，看得见轨迹，却摸不到四季的肌理。
驱车郊外，田里的庄稼随风摇摆，野地里的荒草郁郁葱葱。在阳光的直视下，它们各自生长。忽然明白，天地为何要时序立秋，不是急着收成果实，是给万物一个"转圜"的信号：从向外疯长，转向向内沉淀；从追逐阳光的热烈，转向积蓄内核的重量。
这很像众多人的人生。年轻的夏天总在奔跑，以为抓住每一缕阳光就能饱满；到了立秋的年纪才懂，真正的成熟从不是持续绽放，而是学会在喧嚣里收束锋芒，让经历过的风雨、摔过的跟头，都酿成籽粒里的蛋白和糖。人间亦如此，春的萌动、夏的奔涌之后，总要迎来秋的校准: 那些泡沫会在凉意里消散，那些根基会在务实里扎实，正如股市的狂热终要回归价值，城市的扩张终要让位于底蕴的民生。
未到立秋时刻的中午，天依然酷热难耐，让我想起昨夜的凉风与天色。月光爬上晾衣绳，把衬衫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褪色的《秋江独钓图》。抬头望，没有银河，只有朦胧的月晕开的光晕。但风里分明有了新的气息，像琴弦被重新调准，像乱码突然显出章法。其实，立秋是宇宙写给万物的启示：所谓时令，从不是简单的季节更替，而是让生长有节奏，让沉淀有法度。就像人一样，要历过欲望的炽烈、现实的凉意、取舍的清醒，才算懂了生活的真。
你看那田埂上的谷穗，越是饱满，越懂得弯腰；你看那檐下的燕群，越是肥硕，越知道南归。天地立秋，从不是给万物设限，是教我们在"收"里见"放":收敛起浮于表面的躁动，才能放出深扎大地的根；收束住急于求成的执念，才能放出经得起岁月的实在。这也是秋的精神：不疾不徐，却自有千钧之力；不事张扬，却成熟在胸。
秋声不语，已把答案写在每片将黄未黄的叶上；秋山不言，已把风景写在每个人将懂未懂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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