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方壶亭丨三登鹰嘴峰（散文）总编推荐

◉方壶亭（内蒙古）

哀怀抱绝景，更觉落笔难。

忽然想起黄庭坚写过的两句，当然，乍读并不是佳句。

一个人行走在长长的山道上，很难执意见到人。在一处瀑布边，见到过两位修路的民工，后来在通向上山的石阶上，见过一位挑肥料的山民，最后在峰林间石头边，见到一位蹲在那里采蒲公英的长者。我问长者：整个山上几乎没有人，你不担心峰陡山高，自己会精疲力竭吗？长者一笑，随口说了几句平实易懂的当地话，颇像是高僧的偈语：

"色彩斑斓的晚霞，只有高处才看得时间长一些。山下人间烟火，只有山顶才可以大面积的远望。缸里的鱼不入大海，只能从鱼认知的、寂寞的亘古，停留到它寂寞的将来。"

长者的几句话，惹我引起了不少想象。山道越走越长，于是宁静也越来越纯，高度也越来越高。缸鱼无法突破束缚，越游越觉得无所事事，仿佛长者口中的鱼，它与这个大千世界不相般配。

我得感谢接近峰顶的这位山民老哥，但毫无疑问，他采撷蒲公英只是身躯和实用的一种物理性陪衬，我更喜欢他的思想和经验，虽然平常人都明白这些道理，但他与陌生的我那么忠诚，他的倾吐，让我豁然，心中默默致谢，因为，很久没有人向我这样倾吐了，话不多，煞是附心。

一些稀落小石阶，几乎已风化为自然景物的一种平常，乱石苍然，远年遥远，这里有风景的绝佳况味，磨滑了许多"人处孤独”的棱角，但并不镌刻你的来去痕迹。山是山，你是你，长者是长者，峰林是峰林，陡然，你会觉得这里虽没有繁华，却胜似繁华，从而无法落笔，你一下笔，就会有写不尽的、大海的深韵，和嵯峰的高度，那位长者的随语，也许，可能毁掉你几盒笔的生命。

无数的蚊蝇在草间乱飞，山风声，此大彼小，彼起此伏，野鸟们在乱石间鼓喙相鸣。远道而来的我，想对它们指指点点，我东张西望，想看到由荒芜到繁荣的所有的历史进程，并没有去清点自己已走过多少脚步，登攀的虔诚，把这条没有山道的山道，连结得那么通畅，踩踏得那么殷实，流转得那么潇洒自如。如果在荆莽丛中继续划开一条小路，一次次低头曲腰地钻进，走出，然后向上，麻烦归麻烦，艰辛归艰辛，却绝不会宁静，不会疲累；今天，分明是走在一条足以容纳浩浩荡荡的畅通山道上，却不知为何突然消失了全部浩荡，光是剩下豁然开朗，仿佛所有的浩浩汤汤只是预留给文字的事，于是也就只剩下沉思和欣慰，剩下了身处宁静而心在高处中，空空的豁然敞亮。

进山前，曾在一堵民房残垣上约略看过一些破碎的红砖和石灰砂料，知道应有许多艰行排列着，会断断续续排到最后的顶峰处，会令人艰难行进。但我没想到，我像乘座了那位长者的语舟，灵魂一路轻松，终于站在白云抚摸着的鹰嘴峰，凝望蓝天了！还看到一种多彩光晖层层散射出夕阳"宝光"式的炫彩，远云被炫彩染得略显浅薄的丹红。远处的城邑和乡野，正在舒展落日奉献给它们最后的晚照，甚至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何时准备下山。也许，我已走得很久很远，很古老，忘记了，来时心灵上许多附满想象的起点，忘记行程里经历过多少颠荡，仿佛鹰嘴峰突然在眼前冒出来。

人在欣喜和豁然中，什么念头都会产生，连最初一点点想象中的艰辛，也会让位给这峰顶至高的快感。远天云层渐渐变为暗红，脚下终于天光渐暗。不远处几块巨石的清晰度，已被黑暗开始慢慢没收，鹰嘴峰划动着晚暮，飘飘荡荡，仿佛人和峰正在游荡，峰驮着人，人驭乘着峰，要向星空飘去。但凝神俯瞰时发现，山南城市的灯火，正在书写着人间烟火的闪摇，生命，终归要回到他的来处，星群们，象用无数闪烁宝石嵌制成的一顶巨冠，那个天宇，远远看去，正与地阔紧紧拥吻。

于是，总算找到了一个像样的景点了。天地之吻，正在蕴育着什么？我说不清，却似乎能直觉到一些说不清的绝景：敢与天地合。

我踏着一石一石走下去，远看四周，高处霞翻峰涌，鹰嘴峰干天的气象里，仿佛有那位长者的身影在晃动。他舒舒展展地仰浮在空中，顿时，山，云，树，鸟，都一起屏息，只让你静静地仰视！汗收了，气平了，才顿觉身心疲累，肚子也饿！该回到人间烟火了。

山下十几公里外就是水磨山庄，那里有烤肉、啤酒、农家土鸡蛋和烤鸡腿，烤鸡翅，这些食物，都是造化神秀珍品，经由人工加工而来。

我想，此时的自己，岂会，有抱笔而书的力气？这时，才感觉到如此疲倦。但我更觉得，黄庭坚的两句，应该改成：

"胸怀抱绝景，更觉落笔难”

诚以为然。

2025-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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