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宝鼎夏云（散文）

◉ 蒲耀茂（四川广安)

宝鼎夏云（散文）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黎明四点，山脚的雾像一条不肯醒的河流。我踩着石板，听见鞋底与苔藓交换暗语——它们说昨夜有一场雨，把整座华蓥山洗成了墨玉。此刻宝鼎尚在云里，像被谁按了暂停键的钟声，要等第一缕光来替它继续走动。
石阶是前朝遗落的琴键，每踩一步就弹出一个低音。松针挂着水珠，风一过，齐刷刷地坠，像无数细小的银铃替我开路。半山腰的野花并不知名，却懂得把颜色烧得极旺：鹅黄里掺了曙红，深紫里又透出钴蓝，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色谱泼在旅人衣襟上。我蹲下来，看见一只蚂蚁正扛着比自己大三倍的紫色花瓣，摇摇晃晃向石缝里走——原来连蚂蚁也知道，盛夏的宝鼎是座移动的花园。
再往上，雾忽然变薄，像被谁呵了一口气。宝鼎的轮廓从云里浮出来：一块赭红色的巨岩，斜斜地刺向天空，岩缝里生出几棵倔强的松树，远看像老人胡须上沾的绿星。当地人说，这是女娲补天时遗落的炉鼎，我倒觉得它更像大地故意留下的逗号——让所有登山的人在此停顿，重新学习呼吸。
岩壁有摩崖石刻，字迹被岁月啃噬得只剩筋骨，却仍倔强地凹进石头的血脉里。我伸手抚摸那些残缺的笔画，指腹触到一千年前的月光。此刻太阳正从云海跃起，光线像滚烫的蜜，缓缓填平石刻的沟壑。忽然明白：所谓历史，不过是光在石壁上的一次深呼吸。
宝鼎之巅没有寺，只有风。风从四面八方赶来，带着松脂、泥土、远处稻田的燥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佛香——那是山下黄龙寺清晨的钟声，顺着山势爬了三个时辰，终于在此刻抵达。我摊开掌心，让风穿过指缝，像穿过一串无形的念珠。
云海在脚下翻沸。乳白的浪头撞碎在岩壁上，溅起千万颗光的碎钻。远处几座青峰成了海岛，云缝里偶尔露出的山脊像鲸背，正缓缓沉入深蓝。此刻若纵身一跃，是否会落在某朵云上，被它驮着飘向渠江？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一阵更猛烈的山风掐灭——宝鼎的风最忌妄念，它要你把心空成一只瓦钵，才肯赐你一瞬清凉。
正午时分，我躲进岩缝的阴影里。石壁渗出细密的水珠，舔着脚踝，像山神用舌尖试探陌生人的温度。忽然一阵窸窣，一只松鼠从头顶跃过，尾尖扫落一串松果。其中一颗砸在我手背，滚进苔藓的绒毯。拾起细看，鳞片般的果壳上凝着一粒水珠，倒映出整个宝鼎——原来这小小的松果里，也藏着一座完整的夏天。
远处传来蝉鸣，不是城市里那种声嘶力竭的聒噪，而是带着金属颤音的清澈，像有人在云端敲打琉璃。蝉声里忽然混进人声，回头看见个背竹篓的老妪，篓里装着新采的草药。她向我点头，皱纹里夹着阳光碎屑：“山顶凉，喝口茶再走。”搪瓷缸递过来，茶汤是去年的雪水泡今年的野菊，舌尖先苦后甜，像把整座山的静谧都含化了。
下山时选了另一条路。石阶旁有野百合，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却仍固执地保持燃烧的姿态。我蹲下来，听见花蕊里传来极轻的“哔啵”声——那是阳光在拆阅百合写给夏天的情书。忽然想起上山时遇见的蚂蚁，此刻它是否已把紫色花瓣搬进巢穴，让整座山的夏天在黑暗中继续盛开？
夕阳把宝鼎染成巨大的剪影。岩壁上的石刻忽然活了，那些残缺的笔画变成振翅的鸟，飞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最后一缕光消失时，我回头望见自己的影子正被山风一点点擦去——原来宝鼎的告别仪式如此温柔，它不要你带走任何记忆，只要你把空出的位置留给下一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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