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可怜的产妇

◉ 刘莉华

夜深时，忽闻窸窣声自储藏室传来。我起床往视，但见那只常来乞食的流浪母猫伏于旧箱之间，腹下已有两三团湿漉漉的小东西在蠕动。她抬头望我，眼中不是乞怜，竟是某种近乎凶狠的戒备，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我退后几步，轻轻离开，留她一隙安宁。

后半夜，我数次潜足窥看。她生产得极苦，身子时而绷如满弓，时而瘫软如泥，却始终咬紧牙关不出大声，只从齿缝间漏出几丝压抑不住的呻吟。我流下泪水真想为她做点什么？于是我去了一楼，给她煮了点鱼，她无心吃食。只是轻轻的舔净孩子们身上的血污，用牙齿轻轻将它们排列成更舒适的姿势，完成这一切时，东方已微白。

我小憩片刻，再去看时，却正撞见她搬迁的狼狈。她衔起一只崽子的后颈，那幼崽便僵直地垂挂下来。跃下旧箱时，她后腿明显一软，几乎跌倒。来来回回，她一趟趟地运送，每一次离去时的背影都写满疑惧，每一次返回时的眼神都愈发惊慌。她似乎不信我的善意，或是被这世间的反复鞭挞得太久，已不敢信任任何一丝温暖。

最后一趟，她衔起最终那只幼崽，蹒跚走向门时，她停顿了片刻，湿漉漉的眼睛与我对视——那里面的凶狠早已消尽，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疲倦.，和一种古老的悲伤。然后她纵身没入森林。

地上唯余一小摊淡淡的水渍，和几缕沾血的绒毛。她带走了所有的孩子，连一丝微弱的气息都不曾留下，仿佛昨夜那场艰苦的分娩只是我的幻梦。我忽然明了她的一切慌张：她不是不愿安顿，只是太深知这人间的美意往往短暂如朝露，而苦难却如此漫长。她宁可背负全世界的重量逃亡，也不愿她的孩子在某一天，忽然失去昨夜刚刚得到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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